迦瑞克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扇無人的窗戶上,難以接受的緊皺起眉頭。「你聽說過會化身為貓的移形者嗎?」
羅尼搖搖頭,還在目瞪口呆。
「那女孩一動起來,簡直跟貓沒兩樣。」迦瑞克轉頭看看身邊同伴的模樣,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所以我們那天在霧裡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山……山裡的鬼東西,而是她?」
逐漸收起下巴的羅尼點點頭,「就是她。」
那天葛芮思或許為了採集什麼奇怪的東西而偷跑上山,遇上本來就對路不熟的羅尼跟迦瑞克。在一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之中,雙方又陰錯陽差的將彼此誤認為要捉弄自己的山裡妖精,才演變出剛剛這場鬧劇。
迦瑞克卻無法輕易接受這種單純的解釋。他懷疑那女孩的有所保留的微笑當中另挾著不為人知的企圖。「你難道沒感覺到嗎?我們似乎陷入了某種詭計當中。」
「因為她像貓?」羅尼抓抓頭,「還是因為她踹了你那一腳?」
「因為她的出現都似乎與一堆怪事有關聯!」迦瑞克一想到昨天在錫爾先生家發生的事就覺得不舒服,「我不認為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純屬巧合!」
羅尼想想,一時間竟無法反對。如果那天的迷路事件只是一場誤會所引發的意外結果,他們倆個又怎會歪打正著的闖入山裡樹林的某個看似禁忌的神秘墳場,從而發現了龍所褪下的一層龍皮呢?
一對琥珀色的貓眼又浮現於羅尼的腦海中,那是葛芮思用眼角瞧著自己的古怪眼神。紅髮的少年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急需這位女孩的解答。葛芮思的琥珀眼瞳閃爍著無法令人掌握的敏捷光芒,秀氣小巧的腦袋瓜裡似乎也充滿了許多他從未聽說的奇聞異識。她也似乎已經察覺:那幾罐在她與迦瑞克眼中難以與水區別的銀月凝露,在羅尼的眼中卻和螢火一樣,能在漆黑的夜裡閃閃發光,讓羅尼得以輕而易舉的從草叢中將它們找回。
她真的知道嗎?
羅尼半信半疑的抬起頭,看著二樓的那扇無人空窗。
或者,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在無雲的夜空下,在酣睡的花與草中,在寧靜的土地上,他曾見到默默浮現的點點螢光。縱使微弱得幾乎被忽視,它們仍舊一陣一陣的閃耀,召喚著如水的月光。那是絕對錯不了的……
「是嗎,」羅尼喃喃自語著,「果真是如此嗎?」
「正是如此。」迦瑞克瞪著身邊的同伴,「喂,你是因為季節的關係嗎?」
屋裡傳來爵士的叫喚聲,是該走的時候了。主從三人向葛家老小道過晚安,讓坐騎緩緩踱出月光下寧靜的藍色莊園。或許因為疲睏早已悄悄地在從黑暗中來襲,也或許因為爵士披露的行程變動令兩位隨從太過震驚,一路上沒有人願意再多講一句話,只是任那搖曳不止的昏黃燈光勾勒出一張張沉默的、疲憊的臉。
回到交叉路口的旅店後,騎士向兩位隨從道過晚安,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倒頭就睡;縱使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曙光並不能融解隔了一夜的疑慮。
那天晚上,迦瑞克跟羅尼都睡的很不安穩。赤色的恐懼在暗潮洶湧的情緒中膨脹,以不同的姿態融入他們各自的夢境。
<Interlude>
的確,對某些人而言,故鄉的記憶是編織成惡夢的絲線。面對夢境中的故鄉,羅尼總感到莫名惶恐。但這絕非因為「翠林」這個地名會讓他憶起什麼過往創傷。在羅尼腦海中,故鄉總是美麗的。而在這片翠綠的樹林中,微風中總挾著草木的芳香,清澈的小溪沒有乾竭的時候,無憂的日子總是常青的。
羅尼喜愛翠林。他也喜愛跑到鐵匠舖的車間中喊一聲「老爹」,然後自願這邊摸摸那邊弄弄,把自己搞的灰頭土臉;面對兒子的幫忙,即使鐵匠總是先表現出不大情願的模樣繼續埋頭苦幹,仍會在眉宇間不自覺地洩漏了不願明講的欣慰。羅尼卻察覺到這份旁人感受不到的喜悅。畢竟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是鐵匠身邊僅存的家人。
母親、母性、母愛、母親的芬芳……即使對現在的羅尼而言,它們都只是一些涵義模糊的詞語。也許因為她實在離開得太早也太突然,她的印象未能在羅尼的記憶之中存活下來。老爹又對她的不告而別一直無法釋懷,羅尼便只能經由小教堂後的一方簡樸幕碑去想像這位陌生女子的輪廓。她究竟是在何時走出了他的世界?沒有出過翠林的羅尼不了解年份的意義,更不知道碑石上那些成行圖紋的作用何在。他只能靠那些一層層鱗疊於石面上、紅褐的橙黃的地衣約略猜測: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就算只能知道這麼多,對羅尼而言其實也已足夠。反正他也從來說不準今天的自己到底幾歲了。在欠缺繁文縟節的翠林,成長的指標是切實具體的能力表現,而非抽象的數字。常青的翠林裡沒有春夏秋冬,年月日也成不了習俗。於是在這片被茂密森林覆蓋的寧靜土地上,時間漸漸脫離了應走的軌跡。日復一日,老爹與手下的學徒們揮汗如雨的打鐵、鍛鑄,爐中的火焰似乎從未滅過,鎚對砧的劇烈衝擊也似乎沒有平息的一天。
在那時候,羅尼的家就是永遠濃煙瀰漫、永遠叮叮鼕鼕作響的鐵匠舖。他的世界就是永青常綠、鳥鳴不息的翠林。他的童年則是一場和緩如止水、不見起點也不知終點的永恆夢境。
每回由這青綠色的夢中醒來,羅尼總會無所適從的躺在床上,逐漸明白自己在六年前所射出的那一箭已經劃破這片寧靜的睡夢。時間隨之被驚醒,開始為他排下分秒必爭的行程,使他逐漸學會看著月曆過日子、按照指令作決定。夢中的故人往事是記憶的一樁惡作劇,那些看似熟悉的景物只是一些模菱兩可的錯覺,連色彩與氣味都不具備。當羅尼開始懂得懷念故鄉的人事物時,才發現自己曾幾何時竟已無法憶起翠林的觸感與芬芳,也想不起回去的路了。
故鄉在歲月的流水之中越飄越遠。羅尼也越來越駭怕夢見那片只能夢回的翠林。
他更無法眼睜睜的看著翠林被純赤的龍炎給吞噬殆盡,縱使這只是那晚一場惡夢中的地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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