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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訓練場空空落落,日間揚起的塵埃早已平息。場中唯一的一把火炬將光禿地面映得半亮,鬱藍月光勾繪出火光中那小山般的巨大人影。

  尋得仇家的雕軒手握屯昀之劍,對著一個訓練拳腳的木人猛烈斬擊。悶擊聲在空曠的場上迴蕩,孤孤零零,比那不時由荒原深處飄來的獸嚎更要落寞。

  汗如雨下的他,一式接著一式,練了不知有多久。──即使場邊陰影中鑽出了她的聲音,他也仍舊沒停手。

  「你姿勢果然僵硬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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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巢的雁鳥掠過暗紅的天際,朝著沒有落日的西邊飛去。

  在逐漸減弱的炎風中,營區北端的原野遠處揚起一片不尋常的紅塵。突然間一陣奇異的鳴叫如樂音般揚起,迴蕩在赭紅天地間。不一會,二十幾隻飛螭便以游蛇之姿破塵而出,陣型如雁。隊伍前頭,炎弓的紅光有如璀璨朝霞,照亮了營裡每位觀望者的心。

  興奮的呼聲有如野火燎原,頓時在營中蔓延開來。此時將領們正在營東帳棚裡臨時動議,為如何調動營區規劃大傷腦筋。聽到外頭的喧鬧慫恿,大夥也決定暫時擱下檯面的鳥瞰圖,紛紛前往操場迎接歸營的螭隊。沒吃飯的雕軒卻覺得自己連走出帳棚都沒勁啥兒。看夥伴們都幾乎要走盡,他才深呼一口氣,加緊腳步跟出去,尾隨大家來到紅砂滾滾的操場邊。

  調查隊伍的人螭安好,皆無異狀。隼稍露疲態,依舊掛著他不失威嚴的微笑,耐心回應著前來迎接問候的將士們。而玖的表情雖和往常一樣冷漠,神情卻多蒙上了一層陰影。她一現身,營中就彷彿添了幾許不尋常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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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知道厲害,」鵰軒低頭,朝那新兵腰間掛的彎刀看一眼,「那你就拔刀吧!」

  「啥?」

  「拔、刀、呀──這麼漂亮的刀,你是擺在身上好看的?」鵰軒揚聲,像在命令對方、又似乎像在向周圍的人公開作宣佈:「我要你拔刀,然後使出所有本事來攻我。給我切實地砍、切實地刺!」

  「哦。」那小子還真乾脆,刷地就把刀給拔了出來,「切切實實地砍與刺……這可是您自己說的喔!就在這兒?在這伙房裡?可是這兒有那麼多人呢!那您的劍呢?您難道要空手跟我鬥?還是您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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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那個叫做玖的女人──」

  鬧哄哄的餐棚內,「玖」這個字像長了腳似的,穿過嘈雜人聲,直直鑽入剛進棚下的鵰軒耳中。他不自覺的束起耳朵,留意起這群年輕新兵七嘴八舌的談話內容。

  「──究竟是什麼來頭?看她把咱們族長這樣一個英勇的大男人給唬得……嘖!」

  「誰知道。不過瞧她那副長相模樣,準是羽西一帶的異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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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場上塵砂飛揚,呼聲此起彼落。頂著頭上一片亮紅的天,攜弓帶箭的螭士們手執韁繩、口中唸著駕馭令,命所乘騎的黃螭一隻隻騰空浮起。鵰軒瞇著眼,和留守在營地的將士一同站在場邊,觀看著準備出營調查的飛空螭隊。

  二十幾隻無角遊龍形成兩列,首位領隊的就是玖。她的座螭僅在頭部批有軟甲,而她身上配備也如往常一樣輕便;直挺的背上多掛了一套弓箭,腰間則照樣繫著兩把模樣平常的劍。

  不像雕軒隨時佩帶自己老師所贈的名劍「屯昀」、出戰時總慣用銊斧,玖向來不備任何特定的武器。人家總認為既然身為將領,好歹都會佩上一把什麼奇刀寶劍。她卻似乎對此類事物不大感興趣,總像女人挑衣服一樣隨性,覺得什麼順手就從兵器房裡調去用──只有雕軒知道她實際上是看不上屯昀以外的傢伙,才會在選用武器上這麼好伺候。

  在玖的右後與左後方,分別為執炎弓的隼和執令旗的螭隊長。他們各自穿戴著專屬於自己的重形裝束,乘坐著披上厚實銅甲的悍螭。整列隊伍最後方,是兩位也拿著令旗的副隊長。即使後方遠處,鵰軒也仍舊能辨別出來這兩位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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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著炎風由南方帶來的溫息,大地逐漸甦醒,由暗褐轉為血一樣的赤紅。頂上那片沒有隙縫的橘紅雲彩融成橘紅的天空,提醒這不知日頭為何物的羽國:此刻已是三竿之時。

  東營集會議事用的帳棚裡,玖手執一枝細竹條、面對著沙盤,正向隼與新來的士將簡單交代這個月來的戰況:「這個月來,我軍與鴞賊發生過衝突的地點,在此處、此處、此處、此處、和此處。」

  隼皺眉:「也就是說,不過五天即來一回?」他沉吟著,彷彿陷入疑惑所構成的流沙中。

  鵰軒看了有點擔心,出聲說明:「那都只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烏合之眾。」他屈身拿起檯上的另一枝細竹條,同時暗中觀察了一旁不作聲的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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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裡陸續響起了雞鳴。

  天色初亮,萬里長空化成一整片沒有隙縫的紫紅色雲翳。南方來的炎風漸漸強起,為這冷了一夜的荒原北地增添暖意。

  東營區中有口專屬於將領所用的水井。每天最早向它報到的人,總不外乎那兩將其中之一。

  「可惡呀!頭……噯……」雕軒抱著頭站在井邊,有些狼狽地彎下腰去。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之後,掬起地上木桶中的水開始用力抹洗自己的臉,想將宿醉洗淨。從他身後遠處,一陣節奏獨特的腳步聲響起;幾乎無重量的輕盈,迅速敏捷、節奏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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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雀玟只得偶爾堆起愁容,向情同姊妹的玖吐露自己的心事。

  她說愛一隻鳥,就該讓牠展翅於空,而不是將牠奉在玉籠中。

  而玖卻只能苦笑。她身為巫人之女,小時為了逃離橫肆熛羽境外的鴞患,跟著村中倖活的父親一路顛沛流離的逃至羽中,才因偶然機會被隼收留。相較之下,雀玟生長於歌舞昇平之都,能有這樣平坦的路途與安穩的歸宿,說是羽國最幸福的少女也不為過。

  妳是妳,我是我。雀玟為自己抗護。每個人都應有屬於自己的幸福,而它們的程度,並非世間同一把尺所能度量。

  這姻命非己定的無奈,我也懂。玖搖頭。但妳所謂的幸福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實在太遙遠了──

  遙遠?雀玟無奈的笑了。幸福,不就是這樣一回事嗎。

  幸福應該是一種滿足:明白妳所能擁有的,而更加珍惜……

  因為怕跌傷而不敢跑步,如此得來的平安就是幸福?雀玟打斷了玖的抗辯。真正的幸福,是對於恣意奔馳的渴望與實現。我問妳,玖,妳內心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若把機會推到妳跟前,妳是否敢面對?

  大地似乎在恍惚之間震搖了。

  玖自回憶中驚醒,發現自己正緊緊抓著那只黝黑發亮的小酒碟。她心中暗罵自己的失態,舉杯將那能解救自己的神水一仰而盡。

  如何面對眼下迫切的危機才是唯一值得費神的問題,其他的都是沒有意義的癡言囈語!

  玖抬頭,目光與隼相遇。

  「您這次前來,只是要看看玖過得是否安好?」

  隼笑了,搖搖頭。

  「那麼您是……」

  「玖,」隼輕柔地打斷了她的提問,「我很久沒有與妳這樣把酒談心了。」

  玖沉默一會。心中的悸動搖晃了那名為記憶的無底池。一陣氣泡由池底升起,緩緩朝的池面移動。

  「還記得妳離開的前一晚?」

  玖屏住氣息。氣泡越靠近池面,移動的速度就愈迅速。氣泡也越膨脹,而其中的內容更加明顯。玖唯恐自己增快中的心跳會紛擾了氣泡裡正在成像的景物、人事、話語。

  「我們跟現在一樣面對面坐著,飲的一樣是……」

  「一樣是禾古之酒、用的一樣是黔窯之碟。」玖接口。氣泡衝出記憶的池水,在意識的空間裡漂浮。回憶的氣泡之中,往事歷歷在目,「都記得,隼。我還記得您說……」她遲疑著、試探地看著對方。

  隼在等候。他精於耐心這折服人的暗器,連玖都沒能閃躲過。

  她低頭。奈何酒碟中已空的見底。她只好穩穩地深吸一口氣,「您說,與玖再會之夜,將如……」

  「將如今宵此刻,只為我與玖。」

  玖無言了。當她還是個女孩時,她總認為大人們的貼心安慰只能止痛止癢,不能化膿療傷。成為女人的她自然不會認真考慮使用這些止痛帖。隼煞有其事地為她調配藥方,倒讓平日連戰事都能沉著應付的她覺得很狼狽──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打動,只是為自己也會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感到很難堪。

  「玖,」這個將身心奉獻給熛羽的女人,也是熛羽之主的女人,「今宵此刻就只為我倆好嗎?」

  隼,你又何時向我問過沒有把握的問題呢?

  「玖,好嗎?」隼柔緩卻好似不甚經意地,又問了一聲。

  玖以鎮定的微笑代替回答,喉中卻似有團火在燒灼。

  於是她傾身,為兩人再斟了一回酒。

    §


  搖曳燭光裡,架上的炎弓散發著有如紅天之曉的赤亮。

  沉香的蜜燭,燃燒著、融化著,滴下金黃色的淚滴。

  溫柔的隼。那浩瀚如天又輕柔似雲的隼……


  我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了。


  被那瞬間的快樂給灌醉的玖,如此地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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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向看守帳外的士兵打過招呼,掀開帳幕進入燭火通明的蓬中。「隼君?」

  端坐於席上的隼正捧著一冊不甚起眼的小書。他一見來者便擱下手中的讀物,抬起頭向她微笑。

  「沒有外人了。幾年的時光,就讓妳我如此見外了嗎?」

  「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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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想著,玖發現擦過身際的炎風已漸漸弱退。

  不知不覺中傍晚已近,天色也由赤紅轉暗赭,像沾在戰場石礫上的血跡一樣逐漸凝滯。一片昏暗之中,一批熛羽騎兵與象車所組成的隊伍也抵達了,浩浩蕩蕩地走進羽北邊境的營區。

  重裝的騎兵們駕著北地馴服的駿馬,排成護衛陣形,挾簇著運送負責補給的象車隊。身匹長毛的劍牙巨象,每隻都各自牽引著一駕雙層有蓬的輪車。有的上層乘坐著全副裝甲的精兵、下層裝載著貨品,有的則是單純的糧車。三十六台象車與夾於其側屬不清的騎兵們組成了壯觀的隊伍,像巨大的蜈蚣一般蜿蜒行進於暗紅色的原野之間,留下一道許久不散去的紅土塵。

  在跟隨隼的十幾年來,玖從未見過這位熛羽之主在任何軍事行動中啟用如此龐大的象車陣容。鴞人的異動、罕見的重軍部署、螭隊與隼的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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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使勁甩甩頭髮,卻仍擺脫不掉蓄勢反咬她的記憶。於是她低下頭去,長吁一口氣。思緒卻立刻被另一個來者的詢問給打斷了。

  「玖啊,身為勝利之人,妳還嘆什麼氣呢?」

  此時此地聽到他的聲音,令玖霎時失了神。她知道自己曾沉浸在回憶的漩渦中、無法自拔,也曾在心思不定之際被風聲捉弄、為錯覺徒增傷感。但這次她還未抬頭確認,就已經感受到了不同。

  那朝她走來的人果真是隼──熛羽的族長。她以性命效忠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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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無人留意,玖仍在摘下頭盔前刻意緊抿了雙唇,確立她一貫的冷淡。

  接著她解開髮束,讓一頭過肩的烏黑長髮隨風飄飛。來自南方的炎風照常挾著紅砂與微溫,根本談不上什麼清爽涼快。累積在護甲裡的悶熱卻更教人難捱,使她每在戰後便迫不及待地解開束縛,迎向任何流動中的空氣。

  這陣炎風由南向北的縱貫了羽國。在漫長旅程中,遠南海上挾來的生機之息漸漸被篩去,一旦到達這遙北荒原上時,風中早已只剩溫熱而不存濕潤,再也無法讓原上星羅棋布的赤岩裸地長出麻桑稻粟來了。然而,對荒原上世世代代爭戰不休的鴞人來說,只要晝起夜息的炎風能於下一個天明之際再度揚起,他們的子子孫孫就能以其強韌的生命力,遵循那千百年來不變的軌跡,一代又一代將這統稱為「鴞」的大族繼續延續下去。

  而對玖來說,炎風即使乾熱貧瘠,也已足以讓她體內某些沉寂的部分再度復甦。那些殺戮時視而不見的、戰亂時不得不割捨的、成長後走失的……一陣又一陣,像四周此起彼落的歡呼與號角聲,迴響在她心上那片荒竭已久的原野。激戰時澎湃激昂的熱度在心中冷卻,漸漸只留下令人無所適從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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