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訓練場空空落落,日間揚起的塵埃早已平息。場中唯一的一把火炬將光禿地面映得半亮,鬱藍月光勾繪出火光中那小山般的巨大人影。
尋得仇家的雕軒手握屯昀之劍,對著一個訓練拳腳的木人猛烈斬擊。悶擊聲在空曠的場上迴蕩,孤孤零零,比那不時由荒原深處飄來的獸嚎更要落寞。
汗如雨下的他,一式接著一式,練了不知有多久。──即使場邊陰影中鑽出了她的聲音,他也仍舊沒停手。
「你姿勢果然僵硬了不少。」
雀玟只得偶爾堆起愁容,向情同姊妹的玖吐露自己的心事。
她說愛一隻鳥,就該讓牠展翅於空,而不是將牠奉在玉籠中。
而玖卻只能苦笑。她身為巫人之女,小時為了逃離橫肆熛羽境外的鴞患,跟著村中倖活的父親一路顛沛流離的逃至羽中,才因偶然機會被隼收留。相較之下,雀玟生長於歌舞昇平之都,能有這樣平坦的路途與安穩的歸宿,說是羽國最幸福的少女也不為過。
妳是妳,我是我。雀玟為自己抗護。每個人都應有屬於自己的幸福,而它們的程度,並非世間同一把尺所能度量。
這姻命非己定的無奈,我也懂。玖搖頭。但妳所謂的幸福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實在太遙遠了──
遙遠?雀玟無奈的笑了。幸福,不就是這樣一回事嗎。
幸福應該是一種滿足:明白妳所能擁有的,而更加珍惜……
因為怕跌傷而不敢跑步,如此得來的平安就是幸福?雀玟打斷了玖的抗辯。真正的幸福,是對於恣意奔馳的渴望與實現。我問妳,玖,妳內心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若把機會推到妳跟前,妳是否敢面對?
大地似乎在恍惚之間震搖了。
玖自回憶中驚醒,發現自己正緊緊抓著那只黝黑發亮的小酒碟。她心中暗罵自己的失態,舉杯將那能解救自己的神水一仰而盡。
如何面對眼下迫切的危機才是唯一值得費神的問題,其他的都是沒有意義的癡言囈語!
玖抬頭,目光與隼相遇。
「您這次前來,只是要看看玖過得是否安好?」
隼笑了,搖搖頭。
「那麼您是……」
「玖,」隼輕柔地打斷了她的提問,「我很久沒有與妳這樣把酒談心了。」
玖沉默一會。心中的悸動搖晃了那名為記憶的無底池。一陣氣泡由池底升起,緩緩朝的池面移動。
「還記得妳離開的前一晚?」
玖屏住氣息。氣泡越靠近池面,移動的速度就愈迅速。氣泡也越膨脹,而其中的內容更加明顯。玖唯恐自己增快中的心跳會紛擾了氣泡裡正在成像的景物、人事、話語。
「我們跟現在一樣面對面坐著,飲的一樣是……」
「一樣是禾古之酒、用的一樣是黔窯之碟。」玖接口。氣泡衝出記憶的池水,在意識的空間裡漂浮。回憶的氣泡之中,往事歷歷在目,「都記得,隼。我還記得您說……」她遲疑著、試探地看著對方。
隼在等候。他精於耐心這折服人的暗器,連玖都沒能閃躲過。
她低頭。奈何酒碟中已空的見底。她只好穩穩地深吸一口氣,「您說,與玖再會之夜,將如……」
「將如今宵此刻,只為我與玖。」
玖無言了。當她還是個女孩時,她總認為大人們的貼心安慰只能止痛止癢,不能化膿療傷。成為女人的她自然不會認真考慮使用這些止痛帖。隼煞有其事地為她調配藥方,倒讓平日連戰事都能沉著應付的她覺得很狼狽──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打動,只是為自己也會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感到很難堪。
「玖,」這個將身心奉獻給熛羽的女人,也是熛羽之主的女人,「今宵此刻就只為我倆好嗎?」
隼,你又何時向我問過沒有把握的問題呢?
「玖,好嗎?」隼柔緩卻好似不甚經意地,又問了一聲。
玖以鎮定的微笑代替回答,喉中卻似有團火在燒灼。
於是她傾身,為兩人再斟了一回酒。
§
搖曳燭光裡,架上的炎弓散發著有如紅天之曉的赤亮。
沉香的蜜燭,燃燒著、融化著,滴下金黃色的淚滴。
溫柔的隼。那浩瀚如天又輕柔似雲的隼……
我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了。
被那瞬間的快樂給灌醉的玖,如此地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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