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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北荒原的一個小角落,一場亂無章法的原上之戰剛結束。勝者們的呼聲此起彼落,傲然迴響在這片血色的曠野中。

  玖正以自己的衣擺拭劍,聽到自己身旁一陣甲片鏗鏘互錯。她不動聲色地側眼一瞄,便憑眼角餘光認出了那位身著鎖甲、手持銊斧、體型如山的來者。雕軒。

  雕軒是一位年歲跟玖相去不遠的同期將領,與她同營共事至今兩年。熛羽在羽北的軍營裡,上下皆知這兩位首將是「冤家路窄」。當事人中,卻不見得每位都清楚自己與對方之間的恩怨始末。

  玖最不願白費力氣,所以也不對人家所說的這位冤家多加理會。她無動於衷的把目光收回,繼續仔細擦拭著手中那把毫不起眼的無名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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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的婆娘!妳是不是他媽的欠……」盤旋中的敵手將戰錘狠狠的朝她擊去,打碎的卻只是地上的一塊岩石。他連銖吐出了不堪入耳的話語。

  所咒罵的對象卻已在頃刻間旋身來至左後方。只有一隻眼睛的她,面若凝霜、毫無表情。「記住,這婆娘的名字是──」

  說著,她毫釐不差地將劍刃送進敵手頭頸護甲的銜接處。風夾著砂塵劃過她的臉頰,僅存的左眼在刺痛中卻明亮依舊,始終沒有眨一下。

  「──『玖』。我是熛羽之將,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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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雨畢,炎風又起。雲臺山上空,鮮血般的朱霞璀璨如昔。

  在這片長年盤旋山頂的赤色雲霧之中。風戟有如天柱,孤立峰頂、擎雲而立。

  倚於戟上的妳,低垂著頭頸。額下兩個深陷的窟窿使你看似黯然,已無生氣。妳的視線卻仍舊能犀利如戟,穿越了層層雲霧,與雲臺一同俯視這沒有地平線的赤赭大地。一陣若有若無的思緒隨風飄移,隨奔竄的流光在千里橙紅中徜徉,直到觸及遠方的一抹翡綠。

  妳知道,那是此時被羽國熛民稱作「玟丘」的首府之地,一顆閃耀於乾枯紅土中的瑰玉。幾里城圍之內,新塔舊樓高高低低,陶磚琉瓦整整齊齊,街道蜿蜒、市集喧囂、人聲嘈雜。那充滿生氣的光景令妳不禁悵然,身體在炎風吹拂下微顫,不時隱隱的喀啦作響。


  羽國之姬啊,妳為何不歸去?


  炎風呼嘯而過,低低唱起妳空洞眼神中的憂戚,縱情鼓擊著妳已乾枯的形骸。長髮青華已去,絲絲縷縷揚旋於空中,糾結成一張銀灰的絲網,意圖捕捉那流逝在風裡的片段記憶。

  縱使傳說中的羽姬曾手執風戟開天塑地,當背後的殘翼在千年萬載中腐盡,妳也僅是一隻去了翅膀的蟲子,被擷困在這場漩渦般的佈局。

  蔓蔓葛藤由足下旋攀而起。莖蔓鬱鬱,在霞光映照下化為赭紅的錯絡經脈,走遍了軀幹、肢體,在妳的胸口匯集,綻出一朵剔透潔淨的白鈴。纖蕊因風輕顫,在偶而碰觸到埋於膛中的猩紅巨箭時,叮叮地提出天真的問題。


  為何不得歸去?


  一瓣、一瓣……巧緻細嫩的花朵終會凋零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但在天色轉亮之際,同株枝頂的另一個花苞又會開出相同模樣與芬芳的一朵白花。於是今天這朵正盛開而將會枯萎的花,與昨天那朵已盛開過也已枯萎掉的花、明天那朵將盛開也將枯萎的花,和後天那朵花、大後天那朵花……她們都在綻放的瞬間跨越了彼此之間的分界,在光天下化成同一朵純淨如雪的白花,無止盡地承襲這片刻的旖旎。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而乾枯的妳,只能在自己結下的網中掙扎,晝夜無分、永不止息。

  除卻一朵看似永恆的白花。在這渺無人跡的雲臺之巔,在這沒入雲間的風頂上,一直與妳相伴的只有一支曾同妳叱吒戰場的風戟,與妳一起茫然凝視著這片朱紅大地,旁觀千百年來的世代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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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早寫的一篇故事
無所不用其極地咬文嚼字
灑狗血當熱血

目前就先這樣擱著
等有機會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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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瑞克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扇無人的窗戶上,難以接受的緊皺起眉頭。「你聽說過會化身為貓的移形者嗎?」

  羅尼搖搖頭,還在目瞪口呆。

  「那女孩一動起來,簡直跟貓沒兩樣。」迦瑞克轉頭看看身邊同伴的模樣,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所以我們那天在霧裡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山……山裡的鬼東西,而是她?」

  逐漸收起下巴的羅尼點點頭,「就是她。」

  那天葛芮思或許為了採集什麼奇怪的東西而偷跑上山,遇上本來就對路不熟的羅尼跟迦瑞克。在一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之中,雙方又陰錯陽差的將彼此誤認為要捉弄自己的山裡妖精,才演變出剛剛這場鬧劇。

  迦瑞克卻無法輕易接受這種單純的解釋。他懷疑那女孩的有所保留的微笑當中另挾著不為人知的企圖。「你難道沒感覺到嗎?我們似乎陷入了某種詭計當中。」

  「因為她像貓?」羅尼抓抓頭,「還是因為她踹了你那一腳?」

  「因為她的出現都似乎與一堆怪事有關聯!」迦瑞克一想到昨天在錫爾先生家發生的事就覺得不舒服,「我不認為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純屬巧合!」

  羅尼想想,一時間竟無法反對。如果那天的迷路事件只是一場誤會所引發的意外結果,他們倆個又怎會歪打正著的闖入山裡樹林的某個看似禁忌的神秘墳場,從而發現了龍所褪下的一層龍皮呢?

  一對琥珀色的貓眼又浮現於羅尼的腦海中,那是葛芮思用眼角瞧著自己的古怪眼神。紅髮的少年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急需這位女孩的解答。葛芮思的琥珀眼瞳閃爍著無法令人掌握的敏捷光芒,秀氣小巧的腦袋瓜裡似乎也充滿了許多他從未聽說的奇聞異識。她也似乎已經察覺:那幾罐在她與迦瑞克眼中難以與水區別的銀月凝露,在羅尼的眼中卻和螢火一樣,能在漆黑的夜裡閃閃發光,讓羅尼得以輕而易舉的從草叢中將它們找回。

  她真的知道嗎?

  羅尼半信半疑的抬起頭,看著二樓的那扇無人空窗。

  或者,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在無雲的夜空下,在酣睡的花與草中,在寧靜的土地上,他曾見到默默浮現的點點螢光。縱使微弱得幾乎被忽視,它們仍舊一陣一陣的閃耀,召喚著如水的月光。那是絕對錯不了的……

  「是嗎,」羅尼喃喃自語著,「果真是如此嗎?」

  「正是如此。」迦瑞克瞪著身邊的同伴,「喂,你是因為季節的關係嗎?」

  屋裡傳來爵士的叫喚聲,是該走的時候了。主從三人向葛家老小道過晚安,讓坐騎緩緩踱出月光下寧靜的藍色莊園。或許因為疲睏早已悄悄地在從黑暗中來襲,也或許因為爵士披露的行程變動令兩位隨從太過震驚,一路上沒有人願意再多講一句話,只是任那搖曳不止的昏黃燈光勾勒出一張張沉默的、疲憊的臉。

  回到交叉路口的旅店後,騎士向兩位隨從道過晚安,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倒頭就睡;縱使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曙光並不能融解隔了一夜的疑慮。

  那天晚上,迦瑞克跟羅尼都睡的很不安穩。赤色的恐懼在暗潮洶湧的情緒中膨脹,以不同的姿態融入他們各自的夢境。


<Interlude>

    的確,對某些人而言,故鄉的記憶是編織成惡夢的絲線。面對夢境中的故鄉,羅尼總感到莫名惶恐。但這絕非因為「翠林」這個地名會讓他憶起什麼過往創傷。在羅尼腦海中,故鄉總是美麗的。而在這片翠綠的樹林中,微風中總挾著草木的芳香,清澈的小溪沒有乾竭的時候,無憂的日子總是常青的。

  羅尼喜愛翠林。他也喜愛跑到鐵匠舖的車間中喊一聲「老爹」,然後自願這邊摸摸那邊弄弄,把自己搞的灰頭土臉;面對兒子的幫忙,即使鐵匠總是先表現出不大情願的模樣繼續埋頭苦幹,仍會在眉宇間不自覺地洩漏了不願明講的欣慰。羅尼卻察覺到這份旁人感受不到的喜悅。畢竟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是鐵匠身邊僅存的家人。

  母親、母性、母愛、母親的芬芳……即使對現在的羅尼而言,它們都只是一些涵義模糊的詞語。也許因為她實在離開得太早也太突然,她的印象未能在羅尼的記憶之中存活下來。老爹又對她的不告而別一直無法釋懷,羅尼便只能經由小教堂後的一方簡樸幕碑去想像這位陌生女子的輪廓。她究竟是在何時走出了他的世界?沒有出過翠林的羅尼不了解年份的意義,更不知道碑石上那些成行圖紋的作用何在。他只能靠那些一層層鱗疊於石面上、紅褐的橙黃的地衣約略猜測: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就算只能知道這麼多,對羅尼而言其實也已足夠。反正他也從來說不準今天的自己到底幾歲了。在欠缺繁文縟節的翠林,成長的指標是切實具體的能力表現,而非抽象的數字。常青的翠林裡沒有春夏秋冬,年月日也成不了習俗。於是在這片被茂密森林覆蓋的寧靜土地上,時間漸漸脫離了應走的軌跡。日復一日,老爹與手下的學徒們揮汗如雨的打鐵、鍛鑄,爐中的火焰似乎從未滅過,鎚對砧的劇烈衝擊也似乎沒有平息的一天。

  在那時候,羅尼的家就是永遠濃煙瀰漫、永遠叮叮鼕鼕作響的鐵匠舖。他的世界就是永青常綠、鳥鳴不息的翠林。他的童年則是一場和緩如止水、不見起點也不知終點的永恆夢境。

  每回由這青綠色的夢中醒來,羅尼總會無所適從的躺在床上,逐漸明白自己在六年前所射出的那一箭已經劃破這片寧靜的睡夢。時間隨之被驚醒,開始為他排下分秒必爭的行程,使他逐漸學會看著月曆過日子、按照指令作決定。夢中的故人往事是記憶的一樁惡作劇,那些看似熟悉的景物只是一些模菱兩可的錯覺,連色彩與氣味都不具備。當羅尼開始懂得懷念故鄉的人事物時,才發現自己曾幾何時竟已無法憶起翠林的觸感與芬芳,也想不起回去的路了。

  故鄉在歲月的流水之中越飄越遠。羅尼也越來越駭怕夢見那片只能夢回的翠林。

  他更無法眼睜睜的看著翠林被純赤的龍炎給吞噬殆盡,縱使這只是那晚一場惡夢中的地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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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兩位少年意料之外,那空氣一般輕盈的影子就這樣被輕而易 舉給逮著了。而出乎迦瑞克意料之外,他手到擒來的那團陰暗「空 氣」竟如紫藤花簇,幽淡地刺激著他的嗅覺。少年甚至透過自己的手 掌發現:這團紫藤香不但是溫熱的,還像嬰兒肌膚般的嫩滑,有著柔 軟但實在的觸感。

  始料未及的迦瑞克在一驚之下,更加用力的箝住那細得令人心慌 的手腕。被粗壯胳膊緊緊壓制於地的那一方則開始發出女孩般的細細 尖叫──

  「哇啊!該死卻死不成的天譴精靈!你們在山裡沒嚇夠我,居然還跑到這來對我動手動腳?太過分了!哇哇啊──啊?」

  穿著深色衣褲、長辮盤在頭頂的女孩猛然明白壓在身上的少年跟自己一樣有血有肉,也一樣有著見鬼般的驚慌眼神。她使勁睜著那對已經很大、很搶眼的琥珀色眼睛,語氣一轉發問了。

  「你是人呀?」

  「呃、妳,也是人?」

  迦瑞克說完,張口結舌的望著對方急速起伏的胸膛,發現體態嬌小的她並沒有他第一眼印像中的那麼年幼。他的眼睛開始不受意識主導地打量著對方的上下左右。

  「當然是……廢話!」少女一腳踹上因發楞而忽略防備的少年。趁對方還處在短暫的極痛之中,她迅速鑽出他的壓制,站起身來退到一旁,觀察著這兩位不像壞人的「人」。

  「真理光明!妳……」迦瑞克藉深呼吸擺脫了麻痺,暗中慶幸著對方不僅沒踹準,力道也只與她身高成正比。他卻在自知禮虧之下,惱羞成怒地吼起來,「妳這笨蛋!晚上幹麼沒事在外頭鬼鬼祟祟、躲來躲去的!」

  更加確定對方是人的少女鬆了口氣,把揹在肩上的袋子扶正,逕自拍著衣擺。

  「我以為曾經在山裡嚇過我的精靈們又出現了。不但坐在我家院子裡乘涼,還衝著我交頭接耳的。面對這種情形,我難道應該大大方方走出來,打聲招呼?」她定眼瞧瞧人模人樣的迦瑞克,不具好感似的補上一句,「我可不像這位先生那麼有教養,無故動粗後不道歉,還脫口就直罵人。」

  迦瑞克皺著眉頭,勉為其難的向對方鞠躬致歉。少女卻嫌他教養十足、誠意缺缺,她拒絕接受。迦瑞克被氣的一邊跳腳,一邊道歉。少女卻仍然堅持她有拒絕接受的權利。

  站在兩人身邊不敢吭聲的羅尼逐漸進入狀況,從充滿火藥味的對話中理解了少女的真正身分。他趕緊出聲調停。

  「……小姐,妳是葛登先生的外甥女,葛芮思吧?」原來他與迦瑞克那天在山上見到的「山精」,是錯把他與迦瑞克當作山精的葛家少女。

  「幸會,先生。」葛芮思疑心的琥珀眼曈在月夜裡閃著貓眼般的絲鍛光澤,「你們又是誰?這麼晚了,在我家後院作什麼?」

  「無故缺席又不假外出的葛芮思小姐,想必妳並不知道:我們是妳舅舅請來作客的、喬治爵士的隨從。」迦瑞克沒好氣的報上他們的名字與身份,藍眼睛似乎還帶著餘怒,被月光洗成一對冷冰冰的松青石,「至於妳,一個應該待在房裡的良家閨女,竟然獨自在黑漆漆的林子裡遊蕩?難道妳在策劃某些良家閨女不該作的事情?」

  「我是在……要你管?」葛芮思向這自稱騎士扈從的尖刻少年不客氣地白了一眼,伸手在肩包裡探了探。她突然臉色一變、蹲下身去,旁若無人的就著月光查看地面、十指在草間摸索,整個人幾乎要趴到草上去了。

  迦瑞克袖手看了半嚮,終於忍不住發問。「妳這又是在幹嘛?」

  「我還以為你很聰明呢。怎麼,」葛芮思漫不經心的回著,「看不出我掉東西了嗎?」

  「誰會看不出來啊!」迦瑞克好不容易沉住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的意思是:妳到底在找什麼?」

  「問那麼多作什麼呢?你要幫忙找嗎?」

  羅尼張嘴想打個圓場,迦瑞克已經憋不住了。「不說聲請字,我還懶得理妳哩!」

  葛芮思聞言起身,來到兩人身前,雙手作勢將那不存在的裙擺一托,居然朝毫無心理準備的少年們有模有樣地鞠了一個標準禮。

  「晚安,先生們。懇請兩位幫我一個忙好嗎?」少女平心靜氣的輕軟聲音聽起來居然還頗為悅耳,令少年不由得想起了清晨時現身枝頭的小雲雀,「我有三個姆指粗、食指長的小玻璃瓶。半小時之前,它們還好端端躺在我的袋子裡頭。現在我卻怎麼翻都找不到了……瓶中之物對我而言十分重要。我請求你們幫忙找一下,拜託?」

  手足無措的羅尼猛點著頭。迦瑞克則咬緊了下唇。「先聲明,那絕不是被我弄掉的。」說著他彎下腰去,開始跟羅尼一起尋找葛芮思所說的小瓶子。

  首先,迦瑞克只在自己腳邊摸到三支姆指粗、食指長的小蠟燭。空歡喜的少女將兩支放回了自己的口袋中。她正低頭往肩袋中探尋燧石與火絨時,羅尼就已從五步外的雜草叢中撿出了三支用黏土封口的小玻璃瓶。他將它們遞還給失主,一臉訝異的問那瓶子裡閃閃發光的液體到底是什麼。

  眼中閃著欣喜光芒的葛芮思先是謝著接過瓶子,萬分謹慎地將它們用手巾裹好、收進袋中。她隨即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對著羅尼上下打量,似乎在暗自忖度什麼。直到紅髮少年被瞧得耳根發燙,葛芮思才把那詭異的眼神一收,開始說明。

  「這叫銀月凝露。只有在沒有金月的銀月之夜,才會出現在招夢草的第一朵蓓蕾上。而這種葉如白玉的招夢草耐不住強烈的日光,只能存活在陰涼的樹蔭下。又因為枯黃落地的松針會腐蝕這種植物的嬌嫩鱗莖,通常要到西郊一帶林子裡碰碰運氣,比較可能在一些榆樹或樺樹的根旁找尋到它們的蹤跡。招夢草在冬雪初融時抽芽,在河冰盡退時吐苞。所以現在是一年中唯一能夠採到凝露的時候。而每株草上又只會有一顆凝露,採集上很費功夫。我花了幾小時才採到這麼多的……」

  「依我看,」覺得莫名其妙又心有不甘的迦瑞克打斷解說,「沒聽過這些怪名堂的人,會以為那些破瓶子裡頭裝的只是幾滴雨水罷了。」

  「不怪你。」葛芮思嘴上回應著金髮扈從的尖銳言詞,注意力卻集中在另一位較少發言的紅髮侍從身上。她從眼角觀察著輪廓頗為親切、五官還算順眼的羅尼,語重心長的說,「就算是我,只憑肉眼也分不出水跟凝露的差異。」

  羅尼欲言又止。迦瑞克則忙著找碴,沒留意到同伴臉上的疑惑。

  「有這麼玄?那請容在下問問葛芮思小姐:妳如何得知妳採的是雨水,還是凝露?」

  「我沒法知道,」葛芮思大方的聳聳肩,「所以那三個瓶子中裝的,也可能只是些露水。」

  迦瑞克捉到對方小辮子,故意大驚小怪嚷嚷起來,「光明永鑑!聰明一世的葛芮思小姐,妳帶著幾支小蠟燭,獨自跑到黑摸摸的林子裡去,就為了找幾滴可能只是露水的怪東西?」

  「那幾滴『怪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這位先生,你不會懂的。」

  「嗯、哼,小姐妳倒是說說看哪。」

  「先生,」葛芮思深吸一口氣,顯然努力想保持冷靜,「這種怪東西經過數度餾取後,是我製作『依絲朵晶』時所需的關鍵觸媒。」

  「『雞絲多筋』?那又是什麼怪玩意?」

  「依絲朵晶,」葛芮思一臉正經,咬字特別清晰,「是某些女孩子每個月都得服用一劑的靈藥。這是祖傳偏方,對我們家族裡的女人而言特別奏效。」

  兩位少年會意之後,先後唔了一聲,含糊地中止了進一步的詢問。他們不敢冒失的涉入這些專屬女性的神秘話題,便粗心大意的忽略了少女眼中正閃過的一絲狡猾。

  趁兩個男生還在面面相覷,葛芮思趕緊堆起微笑行了一個禮,「先生們,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恕我失陪了……」

  少年們還沒反應過來,葛芮思已經一溜煙的跑進屋簷下的一處陰影。搭在牆上的紫藤花架開始吱吱嘎嘎響,伴著一陣延續的枝葉窸窣聲。不一會,二樓的某個窗口就出現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嬌小身影。葛芮思向樓下庭中兩位少年又行過道晚安的禮,便消失在透著燭光的窗簾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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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機取巧的伎倆總維持不了太久。

  葛家的小男孩漸漸明白這些英雄並沒有他們原先想像中的神勇。原來腰斬巨山妖頭目的除了迦瑞克之外,還有另些騎士的扈從們。被掃蕩的小妖巢穴規模也不大,義勇軍除了仗著壓倒性的人數得利,還派人守在幾個主要出口,把被濃煙薰出洞穴的小妖們一隻一隻的砍倒,清巢的過程聽起來似乎就跟割芒草一樣容易。而羅尼確實一箭射穿了食人魔的頭,但是在最關鍵時刻砍下那顆醜惡的腦袋、阻止食人魔靠反射神經繼續施暴的人,卻是喬治爵士。就連這位老騎士在年輕力盛時所經歷的屠地蟲記,都是真理殿的騎士們與尹奈巫團的法師們一起聯手完成的。

  平心而論,這些經歷對這沒出過谷的小男孩而言,都應該算是不尋常的故事。奈何缺乏了單槍匹馬、力挑千軍的精采片段,這兩位騎士隨從就也少了英雄所該具備的超凡魅力。從來沒有武學基礎的兩位小弟弟又無法真正定下心來,跟兩位大哥哥好好學上一招半式。趁廚房裡的媽媽跟嬸嬸喊著要人幫忙,葛文與葛蘭就趕緊抓住正當理由、一溜煙地跑得不見人影,順理成章的把爵士的倆位隨從遺忘在後院的月光下。

  今晚正值銀月當天,夜色透著青藍,月光盪漾如水。坐在半截木頭上的羅尼確定再也等不到人了,有些失落的嘆了一口氣。

  「迦瑞克,我們似乎不是好保姆?」

  「我沒想過你哄小孩的技巧會比你的劍技還糟糕!」坐在木頭另一端的迦瑞克如釋重負的吁了一口氣,「多歸有你,我們終於擺脫小鬼頭了。」

  「但我還沒教會他們如何找準心……」

  「得了吧。就算給三天時間,他們也未必學得起來。培養才幹就像作衣服,不管在布料、綴飾上可以有無窮多樣的搭配與選擇,還是怎麼作都脫離不了裁版所訂下的型,我看以這兩兄弟的裁版,最好還是繼續承接父親的衣缽和家裡的田地。我們又何必在此浪費氣力?。」

  「可是,」羅尼從未考慮過什麼「裁版」的問題──他自己不就是個鐵匠的兒子嗎?「記得我在家中幫老爹看火時,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成為主人身邊的侍從……」

  「那叫走狗屎運。所以你到現在都還只是個侍從嘛!」

  說的好像也是。羅尼無可奈何的想著想著,便不自覺地喪起臉來。

  「往光明處想,」迦瑞克逞完口舌之快,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或許當初你爸也認為你『裁版』不對,才另外收了學徒、一直沒有把技藝教授給你。或許老爹的堅持總是明智的,你的確該拿弓箭而不是錘子。看,喬治那時不是馬上就把你收作侍從了嗎?」

  「那是因為我不小心幫了主人一點小忙……」

  所謂一點小忙,實是六年前羅尼在情急之下所放出的一枝箭。為狩獵山豬而削尖的寬闊箭頭長驅直入食人魔的血紅右眼、順勢戳出爬滿水蛇長髮的後腦殼,當下破壞了怪物腦裡正運作的偷襲詭計,為喬治爵士爭許了回身反砍魔怪腦袋的千分之一秒。老騎士或許是為此把羅尼看作救命恩人,才答應了鐵匠的請求,將小羅尼帶離翠林、收作自己的侍從。

  迦瑞克搖搖頭。「那是因為你既有狗屎運,又有一位明智的老爸。這五年來,即使未見你的劍技有任何起色,我也不認為你應該留在老家當鐵匠。」

  羅尼想到自己當初還打算日後要靠狩獵維生呢。「你也認為我應該作弓箭手?」

  「唔、嗯,」迦瑞克從頭到腳打量著對方,「作弓箭手也行。但講實在話,我認為你天生就是當侍從的料……喂,我指的是你在「格」方面的表現,幹嘛沒事就送我那副死魚眼?」

  羅尼卻沒有回嘴,緊張的雙眼繼續往籬笆外的黑暗樹林注視。

  今晚沒有風。不遠的林中暗處,枝葉卻隱約在窸窸窣窣。

  迦瑞克馬上生起警戒,壓低聲音,在同伴耳邊問起陰影中來者的方位。

  「就在右前方約四十步遠的栗子樹下……」羅尼眨眨眼睛,立刻修正情報,「現在又躲到一旁杜鵑木的矮叢裡去了。」

  指引之下,迦瑞克終於略見黑影在竄動中的模糊輪廓。他下意識的抓緊佩劍的握柄,低低咒罵一聲。「光明去他的永鑑,哪來的小妖?竟敢單獨來到人們的居所!」

  羅尼卻覺得這裡不該有小妖出沒。聽說祥龍谷這一帶從未發生過巨山妖或食人魔作惡的事情,也沒人見過小妖這種具有大規模群居習性的醜惡邪物。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在祥龍發狂之前,居民還都一直認為山頭之龍也是這一帶的鎮山神物。谷中人只會言之鑿鑿地咬定:山中有樹蔭遮掩的地方,都是精靈的遊樂場。

  精靈又是什麼呢?據一般相信的人說,無論是出水芙蓉的湖姬還是樹叢穿梭裡的小綠人,所有精靈其實都是浮游在無盡永恆之中的意識,氣流般的自由,清水般的澄透;這實在令人很難斷定祂們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有人說精靈當然是活生生的族類,就跟疾狼、穹鷲、泰熊等獸族一樣,即使跟人很不同,仍舊是「生」物;否則精靈就跟同樣需無縹緲的鬼魂成為一家親了。然而,好比那些古老的真龍,從沒人記得的年代中開始飛翔、絕不會在世間最後一個人類死去之前腐爛、更不會像炎蟒一樣下蛋孵小蛇。這些完全不按生命法則過生活的神物,還能算是生物嗎?缺少了死亡的襯托,能說祂們是「活著的」嗎?

  何況,精靈在定位上還比龍多了一項問題:祂們似乎不具備實體的型態。

  這當然仍是個備受爭議的疑點;要是不具實體,又怎麼能作怪呢?提出這類質問的人,卻沒想過這些精靈或許只有在想要作怪時,才會以能被聽到、看到、聞到、摸到的型態出現。可想而知,祂們的外貌──如果祂們的心情真的好到想要讓人看見的話──顯然就不見得一定如某些傳言中一樣的白皙高窕、纖細美麗、長髮覆著尖耳朵。或許有時祂們的確會以這種賞心悅目的型態現身,模仿著某些古時人類貴族的氣質與派頭,在一群天真可愛的冒險者面前排演一齣高雅感人的戲,意外之下就鼓舞了原先跌到谷底的士氣。但還是有許多人相信:精靈在大半時候,模樣就跟住在隔壁的老婆婆或鄰家小孩一樣,乍看之下並無令人覺得不凡、可疑之處。如此一來,才能讓受害者毫無戒備的掉進祂們惡作劇的圈套。

  例如去年,迦瑞克跟羅尼在環繞祥龍谷的陌生山區中所見的「山精」,就是一個在樹影下忽隱忽現的、孩子般的小身影。祂像貓一樣迅速穿梭於濃霧中的灌木之間,讓草木皆兵的兩位少年不知不覺就走偏了方向,不但離主要幹道越來越遠,還闖入了山中某處似乎不該被闖入的地方──一個詭異的墳場……

  想到這,羅尼的掌心不自覺地發汗。他知道自己實在只是條泥鰍,不該再回頭去想那天山上發生的怪事。然而眼前正在朝這後院逼近的魅影卻以熟悉的輪廓、姿態與動作喚回他腦中關於當天的片段記憶。心中充滿詫異與驚恐的羅尼屏注氣息,朝那暗處的黑影注視許久,內心也掙扎了一陣子,才決定公開自己進一步觀察到的敵情。

  「迦瑞克,事實上,我覺得現在正躲在樹叢中的,應該就是那天在山上捉弄我們的……的東西。」小侍從想到大扈從在錫爾家發威的模樣,硬是把「山精」二字吞回喉嚨裡。

  迦瑞克楞了一下,臉色不自覺地轉成青又變成紫。

  「不會吧?」他一邊勉強擠出無力的否認,一邊用力睜眼,試圖親自確認這個自己不願面對的事實。但在僅僅一輪銀月的微弱青光下,迦瑞克的眼力比起羅尼實在略遜一籌──或者該說在近乎黑暗的環境中,羅尼的視力總是顯得出奇的銳利。

  「實在很對不起,但,真的就是。」羅尼瞇起眼又專心的看了一遍,無可奈何的點點頭,「根本就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而且好像還一直刻意朝咱們這裡靠近。現在又躲到籬笆旁邊了……」

  「怎麼可能還來!難不成食髓知味,找咱們麻煩找上癮了?」迦瑞克一臉鐵青,嘴中喃喃裡唸著,心裡卻越想越不是滋味。來到祥龍谷後所遇上的怪事、麻煩事、無聊事等都一樁樁在他腦中層層疊起、加壓。他想著錫爾家中與同伴的對話、與神父的對話,右手不自覺的將劍柄越握越緊。

  「裝神弄鬼,」低吼聲終於從年輕扈從的牙縫中併出,「這次我一定要把這不識好歹的死東西給抓起來!」

  「不行哪、精靈之類的東西不是這樣抓的……」

  羅尼還來不及說完,迦瑞克著火般的雙腳已經跨躍至空中,以狂風暴雨之勢來到黑影所躲藏的籬笆之前。他將滿腔的怒氣化作每條肌肉的瞬間爆發力,六呎之軀在空中劃出一到弧線,雄獅一樣地朝那正欲逃脫的「鬼東西」直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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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登的父親葛羅佛看來比喬治爵士年長了至少十歲,是個比葛登 可愛十幾倍的長鬚老人。當葛羅佛看到迦瑞克與羅尼各持左右一方、 戰戰兢兢的站立於喬治爵士的座椅之後時,白鬚白髮的老人家努力挑起了白眉毛上的層層皺紋,睜大眼睛吃驚地嚷起來。

  「葛登,這是在幹什麼?我只記得要你請人來吃飯,可沒叫你找人來站衛兵呀!」

  「爸,」葛登板著臉解釋,「這兩位是喬治爵士的扈從與侍從。」

  迦瑞克跟羅尼面面相覷。爵士連忙說明。

  「葛羅佛先生,這是他們倆在席間應站的位置……」

  「騎士先生的意思是,」葛羅佛彷彿更加訝異了,「作了你的扈從與侍從,就不能作我的客人?」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葛羅佛先生……」

  「還是說,作扈從與侍從的人都用不著吃飯?」

  「爸!拜託……」

  「來者是客。讓我的客人餓肚子或站著吃飯?這我可不能忍受!」葛羅佛朝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群孩子們擺擺手,「葛蘭,快快,多搬兩張椅子!葛文,你負責準備這兩位客人的餐具!」

  迦瑞克跟羅尼趕緊手忙腳亂的要上前幫忙,卻被葛豋那兩個不到十歲的大小兒子大方地回絕了。騎士的兩位隨從們只得轉而觀看自己主人的臉色。爵士卻只是一個勁地微笑著,說:「沒事、沒事。客隨主便。」

  「就是囉!」葛羅佛對長子葛登的擺出的棺材臉視若無賭,正哈哈大笑。他突然像是搞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東張西望找了一陣之後,又喊了起來。

  「咦,就要上菜了,葛芮思這丫頭怎麼還不見蹤影呢?」

  負責搬椅子的葛蘭忙不迭的請兩位客人就座後,才酸溜溜的回答:「爺爺,她還躲在房間裡,大概不會出來吃了。不過別操心。剛剛大夥在廚房裡準備時,她已經挖掉半碗硬麥糊、啃掉一條紅蘿蔔。我還瞧見她從桶裡摸走兩顆青蘋果,應該是餓不死的。」

  「她又把自己鎖在房裡?這丫頭是怎麼搞的。」葛羅佛搖搖腦袋,白鬚也一起晃盪,「況且今晚不是有好菜嗎,為什麼她總要去吃些剩的、生的、沒熟的?」

  「因、因為啊,丫頭表姊說,」擺著餐具的葛文尖著嗓子,摹臨起女孩的聲音,「『最討厭家裡頭請客的時候。每回都是乳豬、燉肉、小羊排,要不就是奶油雞派或烤鴨。除了肉還是肉,噁心死了!』」

  家長葛登等兩個小男孩笑完,淡淡的接口:「爸,我早說過,並不是我這個作舅舅的待她不夠好,也不是她那些嬸嬸們不讓她吃營養的食物。葛芮思根本就被寵壞了。」

  「怪了,」葛羅佛仍是一臉不解,「這丫頭自小沒爹沒娘,又舅舅不疼、姥姥不愛。誰能寵得壞她呢?」

  葛豋正掙扎著是否真要對自己的老父據實以答,突然間看到救星由廚房登場。絕地逢生之下,他不由得就喊了出來。

  「感謝老天。燉鶉上桌了!」

  
  由葛登弟媳端出的燉鶉是道異國風味的菜餚。幼嫩的山鶉以鼠尾草與月桂葉壓味,搭配蕪菁、慈蔥、胡椒子一同在陶鼎裡以文火燉煮,鮮甜湯汁中還散發著羅勒那撩人遐思的芬芳。今晚的三位客人當中,大概也只有喬治爵士知道這些珍奇香料來自何方──尹奈國的東南沿海一帶。

  在拓依與尹奈國境所覆蓋的這塊大陸上,香料、茶葉、蔗糖、絲鍛等商品皆是源自世界另一角的貴重物產。生產這些商品所需的原料作物只能勉強存活在尹奈南部的丘陵區,但產量一直都少的可憐,質量也差強人意。這類貨物主要還是來自海外遙遠的陌生國度,隨著巨大而鑲滿彩色圖騰的奇異帆船飄洋過海之後,成箱成桶的抵達這塊土地的東岸、那些以海港起家的尹奈城鎮。

  而這些外表不甚起眼的乾葉子、乾種籽在經過打包批發後,必須再隨著自由旅行商隊跨越兩國的邊界,才能有機會出現在拓依境內的市集裡。甚至在祥龍谷此類的灰色邊境地帶,香辛佐料的售價即使能少掉幾成稅金,仍屬於比穀糧肉蔬還昂貴的奢侈品,並非家家戶戶都能負擔的常備食材。

  對了解這些背景的喬治爵士而言,這道華麗的開場菜不但是對客人的一種重視,還含蓄道出主人的財力與地位。對不了解的迦瑞克或是羅尼而言,它卻仍舊以其美妙絕倫的滋味表現出葛家太太們的心思與廚藝。

  接著上桌的幾道菜餚雖然都是家常口味,卻也作的一點也不含糊。奶香四溢的雜燴菜肉湯在上桌之前,至少已在大陶甕與祖傳的湯頭一起熬煮了少說整整一天,乳白的湯汁濃稠得連木匙都沉不下去,湯面上還灑了幾葉翠綠的碎香芹為點綴,清新的色澤對比教人食指大動。鼓漲的的牛雜餡餅冒著騰騰熱氣,金黃鬆酥的派皮小心翼翼的裹著飽滿的餡料,口感十足、配方道地,讓爵士燙了舌還贊不絕口,連一滴醬汁都不捨得放過。

  除了熱菜之外,桌上還有一只精緻的小籐籃。保溫的潔白布巾之下,數種不同禾穀的各色麵包、餐包疊成了蓬鬆的小山,透著新鮮的金黃麥香。籃子旁邊擺著幾只盛滿黃澄奶油的深底小碟;一只小小的黃瓦罐中裝滿了清芬的柑橘蜜,紅瓦罐裡的則是濃香強郁的石楠蜜。桌子中央的白瓷盤裡還堆了粉紅色的上好燻腿肉、白絮般的濕潤羊乳軟酪、爽口酸甜的醃菜與開胃的鹽漬橄欖。甜點則是熱烘烘的木梅桂香鬆糕,淋上以丁香提味、溫潤香滑的蛋黃軟布丁,還灑上少許香酥的杏仁薄片……

  即使這些還算不上是人間珍饈,也絕對足以組成一頓令人回味無窮的盛宴。

  若非葛家的小男孩們心血來潮的問起爵士那令人敏感的頭銜、讓毫無準備的葛家大人們差點被茶嗆到,這頓晚飯就可謂完美了。

  「騎士先生,您真的屠過龍啊?」

  葛文與葛蘭不愧是默契十足的親兄弟,不但說起話來異口同聲,還一同忽略掉他們父親那聞言遽變的臉色。於是葛羅佛先生突然患了重聽,逕自抱怨著茶太燙。太太們則很快低下頭去,開始勤快的收拾著餐桌。

  爵士則呵呵的笑了幾聲。與其直接回答,他煞有其事地擺出一臉認真的表情,向兩位小朋友低聲透露了一樁他所謂的「小秘密」:

  「其實呢,當時被我斬殺的傢伙,並不是你們這兒所謂的『龍』。那只是一隻老奸巨猾、臉皮特厚的大爬蟲。牠沒有翅膀、不懂飛翔,畸形的頭上只有一張爆滿劍齒毒牙的大嘴巴,連眼睛都沒長呢!」老騎士對著小孩們謙虛的微笑,眼睛卻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那些暗中豎耳傾聽的大人們。「我想呢,只有沒見過真正龍族的人,才會把這種專挖地洞、品味比暴發戶還糟糕的四腳地蟲誤認為龍。我那『屠龍者』的綽號,說穿了也不過是個以訛傳訛的虛名罷了。」

  哥哥葛蘭有些失望的噢了一聲,弟弟葛文卻更興奮的嚷了起來。

  「那、那太好了,騎士大人。這、這次您總算有機會成為真正的屠龍者了!」

  葛家所有大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間僵滯了。羅尼幾乎忘記如何呼吸,「屠龍」二字在他逐漸空白的腦中嗡嗡的迴響。而迦瑞克又突然想起「宴無好宴」這句話,憂心衷衷地望向不動聲色的喬治爵士。

  老騎士卻依舊微微笑著,神態自若的朝小男孩眨眨眼。

  「但,真糟糕啊,這次我卻忘記將師傳的寶劍帶來了!」爵士說著拍拍腰間的配劍,「這把雖也算是好劍,卻連老地蟲的韌皮都穿不透了。我現在手邊只有這等貨色,又怎有辦法傷得了龍身上那比鋼鐵還堅固的鱗甲呢?」

  葛豋趁著更加失望的小孩們還沒提出其他更棘手的問題,趕緊咳了一聲:「葛文、葛蘭,你們不是一直都很想學習騎士之道?快趁這機會請這兩位大哥哥指點一下,到外頭庭院去教你們幾招吧。」

  「這的確是個好機會。這兩位可是我最好的隨從喔。」老騎士隨即會意,也幫忙哄著男孩們,同時看向一臉鐵青的迦瑞克與一頭霧水的羅尼,以眼神示意迴避。「迦瑞克是位準騎士,羅尼則是我未來的第一弓箭手。我記得他們倆剛進城堡時,個頭看起來比現在的你們還小呢!有什麼問題、想學什麼、想知道什麼冒險故事,你們儘管向他們提,不用客氣。」

  策略立刻見效。葛文又嚷又跳的來到兩個隨從跟前,好奇的研究起他們全身上下的行頭。葛蘭的臉上卻冒出了不信任的表情,斜眼打量著表情也不大友善的迦瑞克。

  「你是一個準騎士?」小男孩半瞇著多心的眼睛,顯然是在質疑這位扈從大哥的實力,「那你是否也跟喬治大人一樣屠過龍……地蟲呢?」

  迦瑞克即使不情願被自己的義父與外人聯手設計成為臨時保姆,更不甘願被一位不到十歲的小朋友輕視。他把粗壯的雙臂交叉於胸前。

  「很不巧,地蟲一直沒有遇上我的機會。不過呢,」迦瑞克得意的侃侃談起自己的履歷,「我曾與別人組隊奇襲巨山妖集團,腰斬牠們的頭目。我還參加過剷除小妖的義勇隊,將牠們的地底巢穴掃蕩的一乾二淨……就連這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羅尼,都曾經一箭射穿深潭食人魔的瘴氣腦袋!」

  葛蘭的眼睛果真亮了起來,跟葛文一起發出敬佩的呼聲。「哇,巨山妖集團!他們的頭目是不是最醜的那一隻?」「食、食人魔果真特別喜歡啃口吃的小孩嗎?」「小妖的巢穴裡有沒有廁所……」

  小男孩簇擁著他們心目中的兩位新英雄,七嘴八舌的把兩位隨從少年帶出了飯廳。留下稍微鬆了一口氣的大人與老人們,臉色依舊凝重的坐在餐桌邊。葛羅佛撫著鬍鬚,噯了一聲。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哪!小鬼頭們講話不知輕重。說什麼屠……嗐,像我們這一輩的,連想都不敢想呢。」

  爵士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其實,我們不過就是想請爵士當個代表。」葛豋充分運用了臉上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配合著他嗓音特有的淡淡語調,試圖降低這項請託的難度印象,「希望您能以聖殿騎士的尊貴之姿,為我們谷中的居民請願、上山與龍溝一下。」

  「只是溝通溝通,」葛羅佛自言自語似的強調,「純交流,不動武。」

  「是啊。絕對不是什麼屠龍任務。在我們這谷裡,不管遇到何種大事,都一向採取緩和漸進的手法……」

  喬治爵士聽著聽著,仍然一直沒有答腔,只是點頭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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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讓陰影無從遁形。因為有真理之光的祝福,我們得以在祂面前放下所有謊言與隱瞞的負荷。」

  「我懂了,林恩神父。」迦瑞克面露疲態,眼睛不安分的環視著沒有其他人的客房。

  錫爾太太正在隔壁房內,與幾位鄰居婦人一同看護著錫爾先生;林恩神父的祈法讓牧羊老人脫離生命危險,卻仍舊昏迷不醒。

  喬治爵士在樓下招呼一群聞風而至的村民。先前他已經差遣羅尼回旅店去,照料那些留在廄房裡的馬匹。另一方面,老騎士要少不更世的扈從先別下樓,並請剛執行完祈福術的神父繼續留在樓上休息。

  向來克盡職守的林恩神父因此開始對迦瑞克擺出善解人意的微笑,一面反覆提出一些大同小異的問題,一面觀察著少年的神情。

  「告訴我,孩子。你是否身處迷惑?你是否正為往日犯下的罪孽所困擾?」

  「神父,首先我再次感謝您的關心。」由於對方的不厭其煩,迦瑞克終於失去僅有的一點耐性,「不過,實在很遺憾。我現在真的不需要告解!」

  「孩子,在真理的純淨之前,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是有罪的。」

  「話雖如此,」迦瑞克鎖起眉頭,「我們難道非得將自己沉浸在懺悔的泥水中,而無時無刻為自身肉軀的不完美而默哀一生?」

  「孩子,或許你還不能了解:縱使生命註定無法回歸於真理,我們絕不能停止回頭省視……」

  「神父,我也不寄望您能體會。我身後有無數期許與寄望的浪潮,他們隨時追趕著我、鞭策著我的功成名就,讓我沒有時間回頭。在拓依的宮廷深處,又有別的浪潮隨時伺機而候,他們不允許我被徒勞的自我慚悔給耽誤,否則就將會用盡一切心計把我淹沒……」迦瑞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而我不能讓自己被淹沒!」

  在神父沉默而溫和的注視下,激動的少年猛然察覺自己方才完成了告解。他努力抑制胸中隨即生起的不自在,把下唇咬得幾乎要滲出血來。幸好樓下適時響起了老騎士的叫喚聲,讓如坐針氈的年輕扈從有了逃離的藉口。他迫不及待地起身,向神父撫胸行禮。

  「感謝您,神父。我現在必須下去了。光明長耀於世。」

  林恩神父暗嘆一口氣,右手輕撫懸掛於胸口的真理之心,微微點頭回禮:「真理永存於心。別忘了,不論何時,真理都會以光明歡迎祂的子民。」

  「那麼,改天吧。」迦瑞克說著又回了一個禮。他把門在身後帶上,匆匆跑下樓。

  那群好奇大於關懷的村民都已經回去了。喬治爵士站在氣氛有些落寞寂寥的客廳裡,身邊只剩下一位三十餘歲、眼神銳利的青壯男子。他的衣著樣式不算華麗,卻是採用質地特佳的織料所縫製。單由那件作工精緻的細毛呢罩衫,就可以看出這位訪客的來頭不小。

  「葛登先生,這是我的扈從迦瑞克──我的外甥、義子。」爵士說完,轉頭向迦瑞克介紹這位葛登先生,順便略提了他的來歷,「南郊河畔的農田都是戈登先生家的耕地。他們歷代以來都一直是谷中最具威望的人家……」

  正與迦瑞克握手的葛登馬上正色糾正,「祥龍谷沒有所謂的首長。套句家父常說的話:這是我們的祥龍谷,每個聲音都具有同等的份量。」

  不以為然的暗哼聲像支魚刺一樣,哽在迦瑞克的喉底。爵士則一面微笑點頭連聲稱是,一面繼續說明對方的來意。

  「……葛登先生邀請我們到他府上用晚膳。」

  「這其實是家父的意思。」葛登又立刻接口解釋,「當他一聽說大名鼎鼎的屠龍者喬治爵士再次光臨本地,便要我立刻前來,說無論如何都得把您請去寒舍一聚。請您務必賞臉。」

  「這是我們的榮幸。」爵士打躬接受邀約。

  「太好了。那麼後天日落之際,家父將與我在寒舍等候您的大駕光臨。」葛登說完便向爵士略略作揖,告辭離去了。

  迦瑞克實在對這位葛登先生不具什麼好印象。對方不但用冷漠的神情提出熱情的邀約,還在這種節骨眼上提及他此時最不想聽到的字眼:「屠龍者」。

  這個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頭銜,是喬治爵士昔日光榮的一項里程碑。現在某個素昧平生的人卻硬生生地將它挖出塵堆、推到已經打算要解甲歸田的老騎士面前。年輕的扈從覺得這似乎不是什麼好現象,忍不住就對著爵士低聲咕嚷起來。

  「宴無好宴。我們難道就非去不可?」

  「他只是客氣而已。這不表示我們因此具有謝絕的權利。」

  迦瑞克吐了口氣,繼續苦著一張臉:「有點難懂,義父。」

  「那表示你一直過得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幸福,小子。」爵士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先回旅店吧!去和羅尼為明晚的節目準備一下。我這裡還有事,要跟林恩稍微談談。」

  迦瑞克遲疑的望著準備上樓的爵士,腦中充滿了心虛的臆測。而爵士的背後似乎有雙無形的眼睛,邊上樓邊安慰那猶豫之中的少年。

  「你不用擔心,」老騎士頭也不回的揚聲強調,「只是我個人的一點私事罷了。到這把年紀,我也沒功夫再管你捅下的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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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扈從迦瑞克反射性的一躍而起,二話不說就把速度略遜一籌的侍
從羅尼抓進了屋內。兩人一口氣衝上二樓,片刻之間就尋到了慘叫來
源所在。主臥室內的景象卻讓他們一瞬間看傻了眼。

  本該已是奄奄一息的錫爾先生躺在大床中央,歪扭的脖頸與折起
的軀幹、四肢之間構成不自然的角度,骷髏般的乾癟身體猛烈顫抖
著。喬治爵士使出了全身解術,正設法壓制老人正在發作的詭異癲
癇。老人背脊與床板之間的猛烈撞擊卻越演越烈,嘴角猛然噴出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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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葡萄文學誌刊出版本﹞


  站在圖書館的大門口,我閉目,陳舖起進館之路。軸道將我帶入的瞬間,便又隨即旋隱而去,將我留在五方之錐匯集處的央場。四周渾然一片,提醒我可以暫時忘卻目鼻耳的功用──反正我現在也摸不到自己的臉。

  凝神。我讓思緒一邊織出夏(SHAW)的輪廓,一邊朝前後左右上下探索。意念觸手一傾而出,放心大膽地穿刺迴旋,像囂張的烏賊,從金方一路飛探至火方。

  平時我絕不敢在館中如此橫衝直撞──雖說若真有人被這種流星大法掃到,八成在搞清狀況前就已化作另一顆流星,被意念衝擊一瞬間彈出館外。然而一旦被受害人檢舉指認,肇事者的通行法權可能會被暫時封印。三目羅(SAMORO)就一所學院、一間圖書館,學院成員還得通過鑑定試煉才得以召喚進館軸道。法權封印對我來說,將會是比三月齊崩還要恐怖的末世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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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還真在屋簷下的階梯上乖乖坐著,欣賞了至少半個小時的
雨中景緻。

  祥龍谷這一帶不是什麼特別富庶繁華的地方。由谷中的任何一處
放眼望去,四周都盡是綿延的山巒與蔥鬱的林地。圍著矮離的草場與
園埔散落在丘陵之中,由零星的茅草房和矮木屋作點綴。谷地中央一
座石砌的教堂是這一帶最顯眼壯麗的建築物。連那條貫穿整個谷地的
主要幹道都只是一條沒有舖上磚石的紅土路。每年到了這個冬雪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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