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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Category: 遙遠林中逝去的綠﹝連載﹞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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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全身閃過了一陣電光般短暫的顫動。但他並沒有因此而猶豫 太久。在對方的允許之下,羅尼緩緩彎下頸子,輕柔的吻了少女的額頭。

  「羅尼!」葛芮思在心中暗罵。她垂著長捲的睫毛,低聲懇求,「吻我。」

  這一次,少年開始小心而生澀的探索著那對小巧細柔的唇。

  在他過去的憑空想像中,少女的唇是小調中所誦詠的新鮮花辦。他卻在此時驚喜的發現,即使是初綻的嬌嫩玫瑰,都無法與這對雙唇的飽滿與柔軟匹敵。在廝摩之下,它們顯的如此勻嫩與清甜,讓他不願以任何一種花來作不貼切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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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哪?」葛芮思說著,輕盈地一連跳過了三個石礫之間的小水窪。「我只跟葛雷舅舅出過兩回谷,每次都沒超過兩天。我猜你一定很想家。」

  自己想家了嗎?羅尼想著,跟在少女身後,一腳跨過那三個小水窪。

  行進之間,少女發現對方逐漸陷入無聲的沉思,便輕輕詢問起他的心思。

  「或許,我真是因為想家才作了一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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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鐵匠老唐將劍舉起,對著由西窗斜進的日光,瞇起眼睛細細檢視。原先爬在劍身上的細微裂紋已不見蹤跡,鋅與鐵在千錘百鍊之下融合為綢緞一般的無瑕表面。老唐欣慰的嗯了一聲,將兩把劍遞給一旁的臨時助手。

  接過劍的羅尼輕撫著劍身,小心地對光查看。汗珠還停留在他發燙的肌肉上、懸掛在紮成馬尾的紅髮末梢,一滴一滴的在午後陽光下閃耀著屬於成就與滿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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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春藤從冬天就開始無所忌肆的爬滿牆圍,幾乎要把石砌的樓塔染成深綠。在晨光的映照之下,羅尼赫然發現鑲在塔頂尖端的真理之心竟放著規律的閃光。

  那光芒有如心跳,收一陣又放一陣,還持續在轉換著無法詳說的色彩。羅尼未曾見過如此景象,呆望中也忘了要怎麼表達內心的訝異。

  葛芮思一面觀察少年的表情,一面為他解釋那陣不尋常的光芒。

  「每年一到這個時節,這顆真理之心就會與四周圍正在甦醒的生命相互呼應。有些人稱此現象為『瑪那之虹』,因為一般真理之心所採用的原材,實際上都是一些能與瑪那共振的特殊晶體。我自己則喜歡『生宇脈動』的說法。今年,這股脈動似乎特別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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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據說,偶發的奇異夢境有時是精靈與人溝通的手段。或許琥珀眼少女果真具有某些精靈特有的本領,使羅尼在隔天一早驚醒時,竟無法憶起昨夜那場夢的詳情與始末。

  他腦中只殘存了一些片段的模糊印象。細碎的,生嫩的,像是悄悄由綠茵中探頭出來的小雛菊,一朵一朵穿插於正萌芽蔓生的青澀思緒之間,在睡夢中化成了夜空中的點點星塵,被帶著紫薇芬芳的暖風搖起了銀鈴般的聲響,在他耳邊悄聲的低語著、輕笑著……

  那的確是場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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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離開鐵匠舖的一個半小時之後,羅尼便快馬騎至了交叉路口;他卻沒在旅店停留片刻,而是想也不想地繼續策馬、直奔教堂。

  剛敲完鐘的林恩神父表示爵士與迦瑞克已在一小時前離開;而葛芮思在整理一陣之後,也在不久前趕在天未黑時回家了。羅尼在謝過之後,便又策馬沿著一路無人的大道來到了葛家的莊園。向葛家人一問之下,他才得知一向擷取田間小徑的葛芮思還沒走到家。少年只得牽著馬、等在大門旁。他兩眼不時盯向對面那條幾乎要被雜草隱沒的小路,神經則繃得比他在等待獵物時還要緊。

  不過幾分鐘,嬌小的輪廓便由田野之中漸漸浮現,來到莊園門前的大道上;那幾分鐘對少年來說卻彷彿是場永恆的等待。

  「羅尼?」葛芮思卻根本沒料到會在自家門口看見紅髮的少年。她看看風塵僕僕的侍從,又瞧瞧一旁那匹鼻孔還在噴氣的赤棕馬,臉上表情很是詫異,「我以為你直接從老唐那回旅店了……怎麼會想到來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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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空剛呈現魚肚白,羅尼就從交叉路口的旅店出發,趕在老唐開舖之前來到東谷口,準時加入了鐵匠們的工作行列。迦瑞克的深灰雄駒在日近當中時出現在鐵匠舖的前庭。羅尼正好也把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跟老唐與幾個助手們一起在屋簷下透氣。打著赤膊灑著汗的他,遠遠看見馬背上只有金髮扈從的影子,不知怎麼的竟覺得有點失落。

  「喂,」迦瑞克打著招呼下了馬,從鞍上解下一口布袋。「你早上出門時,沒有想到午餐吧?」

  「謝……」

  「別謝我。我啥時變得和小女人一樣細心了?」迦瑞克把嘴角一扯,將沉甸甸的袋子塞給羅尼,「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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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鐵匠舖之後,少女輕拈著太陽穴,如釋重負地大吐了一口氣。她這才向走在身邊的羅尼坦承:她根本聽不懂少年們和老唐在舖中交易時的對話。

  「當然囉。就像那天晚上,我們也聽不大懂妳說的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羅尼想到那天晚上的場景,不自覺地露出靦腆的微笑,「不過,對我來說還是很有趣。」

  「對我來說也很有趣啊,」葛芮思想到剛剛老唐著迷似的古怪行徑,也笑了起來,「老實說,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鎧甲呢!」

  迦瑞克不甘寂寞似的哦了一聲,「那妳還蠻鎮靜的嘛。我在拓伊認識的那群小姐當中,不少人一見到這類刀光劍影的東西就會啊的慘叫一聲,雙腳發軟,還全身顫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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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半小時之後,這三人兩騎外加一匹小馱馬的隊伍抵達了東谷 口的小市集村落。沖天的厚重濃煙讓羅尼老遠就認出那特疏造型的煙 囪;老唐鐵匠舖中的融爐顯然正在辛勤運作。一股熟悉感讓羅尼鬆了口氣,也確定了這一趟沒有白跑。

  三匹馬來到鐵匠舖的前院,兩位少年的靴跟先後落地。羅尼則又急忙轉身幫忙同乘的葛芮思下馬。他小心翼翼的扶著她的腰,屏著氣息將她輕輕放下,唯恐自己稍不小心就可能把她打碎。迦瑞克一邊栓著馬,一邊側眼觀察著羅尼如臨大敵般的緊張模樣。

  「嗯,不會使劍的侍從、不會騎馬的嚮導……」迦瑞克無可奈何的搖搖頭,「你們倆還真是絕配。」

  葛芮思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也沒看到羅尼霎時轉成通紅的臉。她一下馬就先跑進舖裡,向那位與葛家素有往來的鐵匠老唐打招呼去了。迦瑞克吹著口哨卸著鞍上包裹,故意不理會羅尼不時丟來的白眼,若無其事地將皮袋子扛進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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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教堂為場地的臨時大會終於告一段落。葛登立刻差了弟弟葛雷來到交叉路口的酒店,通知爵士那項絕不會讓任何人感到意外的表決結果。

  葛雷還帶著一個隨行者──某位讓兩位少年驚慌失措了好一陣子的小跟班。

  「喔、對了。爵士大人、兩位先生,趁這個機會向各位介紹一下我的外甥女,葛芮思。她一聽我要來找你們,就堅持也要一起過來。我想呢,讓年輕人們彼此認識認識也不錯,就把她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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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瑞克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扇無人的窗戶上,難以接受的緊皺起眉頭。「你聽說過會化身為貓的移形者嗎?」

  羅尼搖搖頭,還在目瞪口呆。

  「那女孩一動起來,簡直跟貓沒兩樣。」迦瑞克轉頭看看身邊同伴的模樣,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所以我們那天在霧裡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山……山裡的鬼東西,而是她?」

  逐漸收起下巴的羅尼點點頭,「就是她。」

  那天葛芮思或許為了採集什麼奇怪的東西而偷跑上山,遇上本來就對路不熟的羅尼跟迦瑞克。在一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之中,雙方又陰錯陽差的將彼此誤認為要捉弄自己的山裡妖精,才演變出剛剛這場鬧劇。

  迦瑞克卻無法輕易接受這種單純的解釋。他懷疑那女孩的有所保留的微笑當中另挾著不為人知的企圖。「你難道沒感覺到嗎?我們似乎陷入了某種詭計當中。」

  「因為她像貓?」羅尼抓抓頭,「還是因為她踹了你那一腳?」

  「因為她的出現都似乎與一堆怪事有關聯!」迦瑞克一想到昨天在錫爾先生家發生的事就覺得不舒服,「我不認為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純屬巧合!」

  羅尼想想,一時間竟無法反對。如果那天的迷路事件只是一場誤會所引發的意外結果,他們倆個又怎會歪打正著的闖入山裡樹林的某個看似禁忌的神秘墳場,從而發現了龍所褪下的一層龍皮呢?

  一對琥珀色的貓眼又浮現於羅尼的腦海中,那是葛芮思用眼角瞧著自己的古怪眼神。紅髮的少年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急需這位女孩的解答。葛芮思的琥珀眼瞳閃爍著無法令人掌握的敏捷光芒,秀氣小巧的腦袋瓜裡似乎也充滿了許多他從未聽說的奇聞異識。她也似乎已經察覺:那幾罐在她與迦瑞克眼中難以與水區別的銀月凝露,在羅尼的眼中卻和螢火一樣,能在漆黑的夜裡閃閃發光,讓羅尼得以輕而易舉的從草叢中將它們找回。

  她真的知道嗎?

  羅尼半信半疑的抬起頭,看著二樓的那扇無人空窗。

  或者,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在無雲的夜空下,在酣睡的花與草中,在寧靜的土地上,他曾見到默默浮現的點點螢光。縱使微弱得幾乎被忽視,它們仍舊一陣一陣的閃耀,召喚著如水的月光。那是絕對錯不了的……

  「是嗎,」羅尼喃喃自語著,「果真是如此嗎?」

  「正是如此。」迦瑞克瞪著身邊的同伴,「喂,你是因為季節的關係嗎?」

  屋裡傳來爵士的叫喚聲,是該走的時候了。主從三人向葛家老小道過晚安,讓坐騎緩緩踱出月光下寧靜的藍色莊園。或許因為疲睏早已悄悄地在從黑暗中來襲,也或許因為爵士披露的行程變動令兩位隨從太過震驚,一路上沒有人願意再多講一句話,只是任那搖曳不止的昏黃燈光勾勒出一張張沉默的、疲憊的臉。

  回到交叉路口的旅店後,騎士向兩位隨從道過晚安,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倒頭就睡;縱使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曙光並不能融解隔了一夜的疑慮。

  那天晚上,迦瑞克跟羅尼都睡的很不安穩。赤色的恐懼在暗潮洶湧的情緒中膨脹,以不同的姿態融入他們各自的夢境。


<Interlude>

    的確,對某些人而言,故鄉的記憶是編織成惡夢的絲線。面對夢境中的故鄉,羅尼總感到莫名惶恐。但這絕非因為「翠林」這個地名會讓他憶起什麼過往創傷。在羅尼腦海中,故鄉總是美麗的。而在這片翠綠的樹林中,微風中總挾著草木的芳香,清澈的小溪沒有乾竭的時候,無憂的日子總是常青的。

  羅尼喜愛翠林。他也喜愛跑到鐵匠舖的車間中喊一聲「老爹」,然後自願這邊摸摸那邊弄弄,把自己搞的灰頭土臉;面對兒子的幫忙,即使鐵匠總是先表現出不大情願的模樣繼續埋頭苦幹,仍會在眉宇間不自覺地洩漏了不願明講的欣慰。羅尼卻察覺到這份旁人感受不到的喜悅。畢竟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是鐵匠身邊僅存的家人。

  母親、母性、母愛、母親的芬芳……即使對現在的羅尼而言,它們都只是一些涵義模糊的詞語。也許因為她實在離開得太早也太突然,她的印象未能在羅尼的記憶之中存活下來。老爹又對她的不告而別一直無法釋懷,羅尼便只能經由小教堂後的一方簡樸幕碑去想像這位陌生女子的輪廓。她究竟是在何時走出了他的世界?沒有出過翠林的羅尼不了解年份的意義,更不知道碑石上那些成行圖紋的作用何在。他只能靠那些一層層鱗疊於石面上、紅褐的橙黃的地衣約略猜測: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就算只能知道這麼多,對羅尼而言其實也已足夠。反正他也從來說不準今天的自己到底幾歲了。在欠缺繁文縟節的翠林,成長的指標是切實具體的能力表現,而非抽象的數字。常青的翠林裡沒有春夏秋冬,年月日也成不了習俗。於是在這片被茂密森林覆蓋的寧靜土地上,時間漸漸脫離了應走的軌跡。日復一日,老爹與手下的學徒們揮汗如雨的打鐵、鍛鑄,爐中的火焰似乎從未滅過,鎚對砧的劇烈衝擊也似乎沒有平息的一天。

  在那時候,羅尼的家就是永遠濃煙瀰漫、永遠叮叮鼕鼕作響的鐵匠舖。他的世界就是永青常綠、鳥鳴不息的翠林。他的童年則是一場和緩如止水、不見起點也不知終點的永恆夢境。

  每回由這青綠色的夢中醒來,羅尼總會無所適從的躺在床上,逐漸明白自己在六年前所射出的那一箭已經劃破這片寧靜的睡夢。時間隨之被驚醒,開始為他排下分秒必爭的行程,使他逐漸學會看著月曆過日子、按照指令作決定。夢中的故人往事是記憶的一樁惡作劇,那些看似熟悉的景物只是一些模菱兩可的錯覺,連色彩與氣味都不具備。當羅尼開始懂得懷念故鄉的人事物時,才發現自己曾幾何時竟已無法憶起翠林的觸感與芬芳,也想不起回去的路了。

  故鄉在歲月的流水之中越飄越遠。羅尼也越來越駭怕夢見那片只能夢回的翠林。

  他更無法眼睜睜的看著翠林被純赤的龍炎給吞噬殆盡,縱使這只是那晚一場惡夢中的地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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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兩位少年意料之外,那空氣一般輕盈的影子就這樣被輕而易 舉給逮著了。而出乎迦瑞克意料之外,他手到擒來的那團陰暗「空 氣」竟如紫藤花簇,幽淡地刺激著他的嗅覺。少年甚至透過自己的手 掌發現:這團紫藤香不但是溫熱的,還像嬰兒肌膚般的嫩滑,有著柔 軟但實在的觸感。

  始料未及的迦瑞克在一驚之下,更加用力的箝住那細得令人心慌 的手腕。被粗壯胳膊緊緊壓制於地的那一方則開始發出女孩般的細細 尖叫──

  「哇啊!該死卻死不成的天譴精靈!你們在山裡沒嚇夠我,居然還跑到這來對我動手動腳?太過分了!哇哇啊──啊?」

  穿著深色衣褲、長辮盤在頭頂的女孩猛然明白壓在身上的少年跟自己一樣有血有肉,也一樣有著見鬼般的驚慌眼神。她使勁睜著那對已經很大、很搶眼的琥珀色眼睛,語氣一轉發問了。

  「你是人呀?」

  「呃、妳,也是人?」

  迦瑞克說完,張口結舌的望著對方急速起伏的胸膛,發現體態嬌小的她並沒有他第一眼印像中的那麼年幼。他的眼睛開始不受意識主導地打量著對方的上下左右。

  「當然是……廢話!」少女一腳踹上因發楞而忽略防備的少年。趁對方還處在短暫的極痛之中,她迅速鑽出他的壓制,站起身來退到一旁,觀察著這兩位不像壞人的「人」。

  「真理光明!妳……」迦瑞克藉深呼吸擺脫了麻痺,暗中慶幸著對方不僅沒踹準,力道也只與她身高成正比。他卻在自知禮虧之下,惱羞成怒地吼起來,「妳這笨蛋!晚上幹麼沒事在外頭鬼鬼祟祟、躲來躲去的!」

  更加確定對方是人的少女鬆了口氣,把揹在肩上的袋子扶正,逕自拍著衣擺。

  「我以為曾經在山裡嚇過我的精靈們又出現了。不但坐在我家院子裡乘涼,還衝著我交頭接耳的。面對這種情形,我難道應該大大方方走出來,打聲招呼?」她定眼瞧瞧人模人樣的迦瑞克,不具好感似的補上一句,「我可不像這位先生那麼有教養,無故動粗後不道歉,還脫口就直罵人。」

  迦瑞克皺著眉頭,勉為其難的向對方鞠躬致歉。少女卻嫌他教養十足、誠意缺缺,她拒絕接受。迦瑞克被氣的一邊跳腳,一邊道歉。少女卻仍然堅持她有拒絕接受的權利。

  站在兩人身邊不敢吭聲的羅尼逐漸進入狀況,從充滿火藥味的對話中理解了少女的真正身分。他趕緊出聲調停。

  「……小姐,妳是葛登先生的外甥女,葛芮思吧?」原來他與迦瑞克那天在山上見到的「山精」,是錯把他與迦瑞克當作山精的葛家少女。

  「幸會,先生。」葛芮思疑心的琥珀眼曈在月夜裡閃著貓眼般的絲鍛光澤,「你們又是誰?這麼晚了,在我家後院作什麼?」

  「無故缺席又不假外出的葛芮思小姐,想必妳並不知道:我們是妳舅舅請來作客的、喬治爵士的隨從。」迦瑞克沒好氣的報上他們的名字與身份,藍眼睛似乎還帶著餘怒,被月光洗成一對冷冰冰的松青石,「至於妳,一個應該待在房裡的良家閨女,竟然獨自在黑漆漆的林子裡遊蕩?難道妳在策劃某些良家閨女不該作的事情?」

  「我是在……要你管?」葛芮思向這自稱騎士扈從的尖刻少年不客氣地白了一眼,伸手在肩包裡探了探。她突然臉色一變、蹲下身去,旁若無人的就著月光查看地面、十指在草間摸索,整個人幾乎要趴到草上去了。

  迦瑞克袖手看了半嚮,終於忍不住發問。「妳這又是在幹嘛?」

  「我還以為你很聰明呢。怎麼,」葛芮思漫不經心的回著,「看不出我掉東西了嗎?」

  「誰會看不出來啊!」迦瑞克好不容易沉住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的意思是:妳到底在找什麼?」

  「問那麼多作什麼呢?你要幫忙找嗎?」

  羅尼張嘴想打個圓場,迦瑞克已經憋不住了。「不說聲請字,我還懶得理妳哩!」

  葛芮思聞言起身,來到兩人身前,雙手作勢將那不存在的裙擺一托,居然朝毫無心理準備的少年們有模有樣地鞠了一個標準禮。

  「晚安,先生們。懇請兩位幫我一個忙好嗎?」少女平心靜氣的輕軟聲音聽起來居然還頗為悅耳,令少年不由得想起了清晨時現身枝頭的小雲雀,「我有三個姆指粗、食指長的小玻璃瓶。半小時之前,它們還好端端躺在我的袋子裡頭。現在我卻怎麼翻都找不到了……瓶中之物對我而言十分重要。我請求你們幫忙找一下,拜託?」

  手足無措的羅尼猛點著頭。迦瑞克則咬緊了下唇。「先聲明,那絕不是被我弄掉的。」說著他彎下腰去,開始跟羅尼一起尋找葛芮思所說的小瓶子。

  首先,迦瑞克只在自己腳邊摸到三支姆指粗、食指長的小蠟燭。空歡喜的少女將兩支放回了自己的口袋中。她正低頭往肩袋中探尋燧石與火絨時,羅尼就已從五步外的雜草叢中撿出了三支用黏土封口的小玻璃瓶。他將它們遞還給失主,一臉訝異的問那瓶子裡閃閃發光的液體到底是什麼。

  眼中閃著欣喜光芒的葛芮思先是謝著接過瓶子,萬分謹慎地將它們用手巾裹好、收進袋中。她隨即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對著羅尼上下打量,似乎在暗自忖度什麼。直到紅髮少年被瞧得耳根發燙,葛芮思才把那詭異的眼神一收,開始說明。

  「這叫銀月凝露。只有在沒有金月的銀月之夜,才會出現在招夢草的第一朵蓓蕾上。而這種葉如白玉的招夢草耐不住強烈的日光,只能存活在陰涼的樹蔭下。又因為枯黃落地的松針會腐蝕這種植物的嬌嫩鱗莖,通常要到西郊一帶林子裡碰碰運氣,比較可能在一些榆樹或樺樹的根旁找尋到它們的蹤跡。招夢草在冬雪初融時抽芽,在河冰盡退時吐苞。所以現在是一年中唯一能夠採到凝露的時候。而每株草上又只會有一顆凝露,採集上很費功夫。我花了幾小時才採到這麼多的……」

  「依我看,」覺得莫名其妙又心有不甘的迦瑞克打斷解說,「沒聽過這些怪名堂的人,會以為那些破瓶子裡頭裝的只是幾滴雨水罷了。」

  「不怪你。」葛芮思嘴上回應著金髮扈從的尖銳言詞,注意力卻集中在另一位較少發言的紅髮侍從身上。她從眼角觀察著輪廓頗為親切、五官還算順眼的羅尼,語重心長的說,「就算是我,只憑肉眼也分不出水跟凝露的差異。」

  羅尼欲言又止。迦瑞克則忙著找碴,沒留意到同伴臉上的疑惑。

  「有這麼玄?那請容在下問問葛芮思小姐:妳如何得知妳採的是雨水,還是凝露?」

  「我沒法知道,」葛芮思大方的聳聳肩,「所以那三個瓶子中裝的,也可能只是些露水。」

  迦瑞克捉到對方小辮子,故意大驚小怪嚷嚷起來,「光明永鑑!聰明一世的葛芮思小姐,妳帶著幾支小蠟燭,獨自跑到黑摸摸的林子裡去,就為了找幾滴可能只是露水的怪東西?」

  「那幾滴『怪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這位先生,你不會懂的。」

  「嗯、哼,小姐妳倒是說說看哪。」

  「先生,」葛芮思深吸一口氣,顯然努力想保持冷靜,「這種怪東西經過數度餾取後,是我製作『依絲朵晶』時所需的關鍵觸媒。」

  「『雞絲多筋』?那又是什麼怪玩意?」

  「依絲朵晶,」葛芮思一臉正經,咬字特別清晰,「是某些女孩子每個月都得服用一劑的靈藥。這是祖傳偏方,對我們家族裡的女人而言特別奏效。」

  兩位少年會意之後,先後唔了一聲,含糊地中止了進一步的詢問。他們不敢冒失的涉入這些專屬女性的神秘話題,便粗心大意的忽略了少女眼中正閃過的一絲狡猾。

  趁兩個男生還在面面相覷,葛芮思趕緊堆起微笑行了一個禮,「先生們,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恕我失陪了……」

  少年們還沒反應過來,葛芮思已經一溜煙的跑進屋簷下的一處陰影。搭在牆上的紫藤花架開始吱吱嘎嘎響,伴著一陣延續的枝葉窸窣聲。不一會,二樓的某個窗口就出現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嬌小身影。葛芮思向樓下庭中兩位少年又行過道晚安的禮,便消失在透著燭光的窗簾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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