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我往地互鬥了一陣之後,玖說話了。
「還不錯。至少我父親傳授的那些,你都仍舊能使得很切實……」剛說完,她凶狠地將刀刃朝他膝間逼上去。
「廢話!」雕軒低身回手一格,把玖的劍跟她冷冷的話語一起擋了回去,「好歹我也算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徒弟!」
「稀罕,」玖又笑了。這回卻是在揶揄,「要不是因為我只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兒,屯昀會輪到你來拿?」
噹!四濺的火星還沒殉落,雕軒那股積壓以久的窩囊氣便已從趾頭一路竄上腦稍。
從以前到現在、從十年前玟都的兵訓營到今天的荒原之營,眼前這從不像女人的怪女人就一直處處作對!好在她不知怎地突然成了隼的女人,恩師才放棄將她許配給自己的打算。否則真若師命難違而娶下這種女人,自己大概早被氣死了不下百回!
惱怒至極的他,雄獅發威般地朝玖吼去:「那就來看看,是我學得精、還是妳學得博──今天再不跟妳分出個高下,我雕軒決不罷手!」
玖從容回道:「一整天都沒吃飯的人,撐得下去嗎?」
「妳……」這三天不吃都不會貧血的怪女人!「我就撐給妳看!」
「你就算想撐,」玖的模樣突然模糊了起來──或說她像夜裡的雨滴落入漆黑一片的池水中,輪廓逐漸擴散、與周圍的陰影融合──她的聲音卻還是很清晰,「我還不想看呢!」
雕軒又驚又怒:「有本事妳就別老使那套,正大光明地跟我拼一回……」還沒嚷完,玖的身形已被陰影吞噬,不在他的視線當中留下半點痕跡。
他最恨她搞這些不知什麼名堂的巫人招術了!兩人初識時,才十幾歲的雕軒一連被她徒手撂倒了三回,還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事。直到同上戰場之後,他見識到她用如何同樣方式對付賊將,才稍微看出了玖的底牌。她這些不可告人的伎倆,作用只是在擾亂敵手的感官與知覺,以對方的慌張恐懼作底基,為她接下來的主攻動鋪路。
換句話說。現在看不見玖的人,全天下就只有他雕軒一個。
鎮定!雕軒深呼吸了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劍,剛剛就是因為浮躁才中了她的招,還不快冷靜下來!
火光之中除了他也沒有別人了。雕軒索性就閉上眼睛、屏息靜氣地站著,豎耳探聽自己身邊的動靜。
四周除了營區別處傳來的雜聲,並沒有半點其他可疑的聲音,也沒有預期中正朝他逼近的輕緩腳步聲。他想自己這麼警戒,諒她也不敢輕舉妄動。想必還在遠遠一旁冷眼觀察著,等待機會下手吧?
雕軒睜開眼,看著顯然空無一人的訓練場,決定再耐著性子靜站一會。
訓練場上的那盞火炬的焰頭漸漸地消退,極弱的月光開始把遠處的景物染成了一片藍紫,雕軒預想中的可能動靜還是一直沒有出現。他又閉住氣息靜靜聽了一陣子。
仍舊沒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早跑了,讓他傻子一樣站在這裡。類似的狀況,自己也不是沒見過、沒遇過。不管是對付鴞人還是對付他,怪女人總把對手看作猴子耍。
到底是為什麼……雕軒心中憤恨的咆嘯越來越響亮,為什麼我這樣一個大男人,會從認識這怪女人的第一天起,就註定要被她奇怪的行徑搞得一頭霧水團團轉?真是窩囊透了……真是受夠了!
「玖!」他決定把今天所受的一肚子鳥氣都放聲吼出來,「妳這眼睛長在頭頂、隨便就向人投懷送抱的賤女人!還不快滾出……」
凝止的空氣在瞬間被劃破,雕軒全身毛孔還來不及起反應,一件冰冷堅硬的利物就已經頂上了他的頸背。生死一線間,他突然明白玖就一直就站在離自己身後半步遠的距離,而那六親不認的劍刃八成也一直等在他頸邊,伺機要咬他一口。
「你以為呢?」她終於開口了,怨婦一樣地在他耳邊幽幽低語,「這樣胡亂大喊一通,就想氣我?」
「沒錯,我就是要氣妳!」她連我的名字都不屑叫!「但這不也都是事實嗎?」
「正因為都是事實,我才懶得去理會人前人後的流言蜚語,」她稍頓一下,語調又變得冰冷了,「也罷。連你師父的不諒解,我都已經無所謂了。何況是你的不理解呢。」
一聽到她冷冷地提起恩師,煩人的往事就化成莫名的怒火,瞬間佔據雕軒的腦袋。他不顧自己頸上還頂著一把刀,咬牙切齒地開罵:「我豈需理解妳什麼!不過是個勢利薰心的蠢女人,只顧自己好,連父親都可以辜負,讓他為了妳而……賤女人,妳也有資格在這跟我臭美!」
「難怪呀,」玖居然格格地笑起來:「難怪你會成為他獨衷的得意徒弟!」
那用意不明的笑聲堆成了冰冷刺骨的暗潮,逐漸氾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雕軒脖子上的劍鋒在那狂笑下卻仍舊穩穩不動,令他不禁心想:何止怪。她根本就瘋了!
當玖的笑聲戛然而止、將劍刃舉離他脖子,雕軒突然心生覺悟,認定自己終於要被這失去理智的瘋女人給斬首了。怪就怪在他心中不但不為此感到恐懼,反而覺得坦蕩蕩的。
反正是欠她的。他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等著。
靜靜悄悄。幾個秒鐘躡手躡腳的溜了過去。
「跟你計較?」玖的聲音在他身後遠處揚起,「我還不配呢。一天沒吃飯,你脾氣就變得那麼差?還是快去廚房找些剩的,別只會在這兒耍性子、欺負一個下賤的蠢女人……」
那餘音越飄越遠、漸漸融入四周一片幽紫暗藍的寧靜,再次拋下了他。
雕軒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楞楞獨站在火光將盡的訓練場中央。他突然間很想罵人。卻不知除了自己外,還能再罵誰了。
§
營地裡陸續響起了雞鳴。
天空再次亮起,化成一整片沒有隙縫的紫紅色雲翳。南方來的炎風再度逐漸強烈起來,開始為這冷了一夜的荒原北地增添暖意。
東營將領專用的水井旁,每天最早出現的人,總不外乎那兩將其中之一──即使夜裡的北荒原起過什麼大風暴,兩年來也沒有一次例外。
剛起床的雕軒,照例不修邊幅走出營帳。才一拐過轉角,就看到井邊那一如往常穿戴整齊的玖。她正彎腰掬起木桶中的水,認真仔細地洗著那張橢圓形的小臉。
她還沒注意到這裡,雕軒心中猶豫著,現在還有迴避的機會……
兩腳卻似乎沒有躊躇的跡象。
「早!」
玖抬頭。那一貫冷漠又無表情的臉,看著正走近井邊的來者,以一如往常的平淡嗓音回答對方的問候:「早。」
每天總會有個開始──雕軒知道要來的總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