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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Category: 執戟羽姬﹝連載﹞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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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霧之中是什麼?雲霧之上的是什麼?雲霧之後的又是什麼?」

  紅赭紀劃上句點後,距今已不知過了幾千載。我在仰望那一度朱赤的蒼穹時,還是會提醒自己這曾被無數前人探索的疑題,並在心中揣測:是什麼樣的情形,讓玖從能這無數名提問的人中脫穎而出,成為第一位在《天羽旋舞》中出現的執戟?她憑的是稀有的巫人血統,是罕見的際遇?或是她的一生正好構成了紅赭紀尾章的一個段落,而她又恰巧站在那最後一行的句點位置上?

  果真如此,又是誰決定在寫到她的位置時,把這篇名為紅赭紀的文章作一終結?

  我決定拜訪那些遺失於當世的古老記憶,那些只留名於羽史的山川、不復存在的城市。我背著行囊,踏著玖與其他執戟們的足跡,行走於這片已不再紅赭的大地,將沿塗所見所感與書中作一對照對,試圖在自己筆下重建起那被陽光驅散的丹霄。然而走到了今日,我還沒能夠定下一個明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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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我往地互鬥了一陣之後,玖說話了。

  「還不錯。至少我父親傳授的那些,你都仍舊能使得很切實……」剛說完,她凶狠地將刀刃朝他膝間逼上去。

  「廢話!」雕軒低身回手一格,把玖的劍跟她冷冷的話語一起擋了回去,「好歹我也算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徒弟!」

  「稀罕,」玖又笑了。這回卻是在揶揄,「要不是因為我只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兒,屯昀會輪到你來拿?」

  噹!四濺的火星還沒殉落,雕軒那股積壓以久的窩囊氣便已從趾頭一路竄上腦稍。

  從以前到現在、從十年前玟都的兵訓營到今天的荒原之營,眼前這從不像女人的怪女人就一直處處作對!好在她不知怎地突然成了隼的女人,恩師才放棄將她許配給自己的打算。否則真若師命難違而娶下這種女人,自己大概早被氣死了不下百回!

  惱怒至極的他,雄獅發威般地朝玖吼去:「那就來看看,是我學得精、還是妳學得博──今天再不跟妳分出個高下,我雕軒決不罷手!」

  玖從容回道:「一整天都沒吃飯的人,撐得下去嗎?」

  「妳……」這三天不吃都不會貧血的怪女人!「我就撐給妳看!」

  「你就算想撐,」玖的模樣突然模糊了起來──或說她像夜裡的雨滴落入漆黑一片的池水中,輪廓逐漸擴散、與周圍的陰影融合──她的聲音卻還是很清晰,「我還不想看呢!」

  雕軒又驚又怒:「有本事妳就別老使那套,正大光明地跟我拼一回……」還沒嚷完,玖的身形已被陰影吞噬,不在他的視線當中留下半點痕跡。

  他最恨她搞這些不知什麼名堂的巫人招術了!兩人初識時,才十幾歲的雕軒一連被她徒手撂倒了三回,還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事。直到同上戰場之後,他見識到她用如何同樣方式對付賊將,才稍微看出了玖的底牌。她這些不可告人的伎倆,作用只是在擾亂敵手的感官與知覺,以對方的慌張恐懼作底基,為她接下來的主攻動鋪路。

  換句話說。現在看不見玖的人,全天下就只有他雕軒一個。

  鎮定!雕軒深呼吸了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劍,剛剛就是因為浮躁才中了她的招,還不快冷靜下來!

  火光之中除了他也沒有別人了。雕軒索性就閉上眼睛、屏息靜氣地站著,豎耳探聽自己身邊的動靜。

  四周除了營區別處傳來的雜聲,並沒有半點其他可疑的聲音,也沒有預期中正朝他逼近的輕緩腳步聲。他想自己這麼警戒,諒她也不敢輕舉妄動。想必還在遠遠一旁冷眼觀察著,等待機會下手吧?

  雕軒睜開眼,看著顯然空無一人的訓練場,決定再耐著性子靜站一會。

  訓練場上的那盞火炬的焰頭漸漸地消退,極弱的月光開始把遠處的景物染成了一片藍紫,雕軒預想中的可能動靜還是一直沒有出現。他又閉住氣息靜靜聽了一陣子。

  仍舊沒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早跑了,讓他傻子一樣站在這裡。類似的狀況,自己也不是沒見過、沒遇過。不管是對付鴞人還是對付他,怪女人總把對手看作猴子耍。

  到底是為什麼……雕軒心中憤恨的咆嘯越來越響亮,為什麼我這樣一個大男人,會從認識這怪女人的第一天起,就註定要被她奇怪的行徑搞得一頭霧水團團轉?真是窩囊透了……真是受夠了!

  「玖!」他決定把今天所受的一肚子鳥氣都放聲吼出來,「妳這眼睛長在頭頂、隨便就向人投懷送抱的賤女人!還不快滾出……」

  凝止的空氣在瞬間被劃破,雕軒全身毛孔還來不及起反應,一件冰冷堅硬的利物就已經頂上了他的頸背。生死一線間,他突然明白玖就一直就站在離自己身後半步遠的距離,而那六親不認的劍刃八成也一直等在他頸邊,伺機要咬他一口。

  「你以為呢?」她終於開口了,怨婦一樣地在他耳邊幽幽低語,「這樣胡亂大喊一通,就想氣我?」

  「沒錯,我就是要氣妳!」她連我的名字都不屑叫!「但這不也都是事實嗎?」

  「正因為都是事實,我才懶得去理會人前人後的流言蜚語,」她稍頓一下,語調又變得冰冷了,「也罷。連你師父的不諒解,我都已經無所謂了。何況是你的不理解呢。」

  一聽到她冷冷地提起恩師,煩人的往事就化成莫名的怒火,瞬間佔據雕軒的腦袋。他不顧自己頸上還頂著一把刀,咬牙切齒地開罵:「我豈需理解妳什麼!不過是個勢利薰心的蠢女人,只顧自己好,連父親都可以辜負,讓他為了妳而……賤女人,妳也有資格在這跟我臭美!」

  「難怪呀,」玖居然格格地笑起來:「難怪你會成為他獨衷的得意徒弟!」

  那用意不明的笑聲堆成了冰冷刺骨的暗潮,逐漸氾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雕軒脖子上的劍鋒在那狂笑下卻仍舊穩穩不動,令他不禁心想:何止怪。她根本就瘋了!

  當玖的笑聲戛然而止、將劍刃舉離他脖子,雕軒突然心生覺悟,認定自己終於要被這失去理智的瘋女人給斬首了。怪就怪在他心中不但不為此感到恐懼,反而覺得坦蕩蕩的。

  反正是欠她的。他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等著。

  靜靜悄悄。幾個秒鐘躡手躡腳的溜了過去。

  「跟你計較?」玖的聲音在他身後遠處揚起,「我還不配呢。一天沒吃飯,你脾氣就變得那麼差?還是快去廚房找些剩的,別只會在這兒耍性子、欺負一個下賤的蠢女人……」

  那餘音越飄越遠、漸漸融入四周一片幽紫暗藍的寧靜,再次拋下了他。

  雕軒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楞楞獨站在火光將盡的訓練場中央。他突然間很想罵人。卻不知除了自己外,還能再罵誰了。


  §


  營地裡陸續響起了雞鳴。

  天空再次亮起,化成一整片沒有隙縫的紫紅色雲翳。南方來的炎風再度逐漸強烈起來,開始為這冷了一夜的荒原北地增添暖意。

  東營將領專用的水井旁,每天最早出現的人,總不外乎那兩將其中之一──即使夜裡的北荒原起過什麼大風暴,兩年來也沒有一次例外。

  剛起床的雕軒,照例不修邊幅走出營帳。才一拐過轉角,就看到井邊那一如往常穿戴整齊的玖。她正彎腰掬起木桶中的水,認真仔細地洗著那張橢圓形的小臉。

  她還沒注意到這裡,雕軒心中猶豫著,現在還有迴避的機會……

  兩腳卻似乎沒有躊躇的跡象。

  「早!」

  玖抬頭。那一貫冷漠又無表情的臉,看著正走近井邊的來者,以一如往常的平淡嗓音回答對方的問候:「早。」

  每天總會有個開始──雕軒知道要來的總是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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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訓練場空空落落,日間揚起的塵埃早已平息。場中唯一的一把火炬將光禿地面映得半亮,鬱藍月光勾繪出火光中那小山般的巨大人影。

  尋得仇家的雕軒手握屯昀之劍,對著一個訓練拳腳的木人猛烈斬擊。悶擊聲在空曠的場上迴蕩,孤孤零零,比那不時由荒原深處飄來的獸嚎更要落寞。

  汗如雨下的他,一式接著一式,練了不知有多久。──即使場邊陰影中鑽出了她的聲音,他也仍舊沒停手。

  「你姿勢果然僵硬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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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巢的雁鳥掠過暗紅的天際,朝著沒有落日的西邊飛去。

  在逐漸減弱的炎風中,營區北端的原野遠處揚起一片不尋常的紅塵。突然間一陣奇異的鳴叫如樂音般揚起,迴蕩在赭紅天地間。不一會,二十幾隻飛螭便以游蛇之姿破塵而出,陣型如雁。隊伍前頭,炎弓的紅光有如璀璨朝霞,照亮了營裡每位觀望者的心。

  興奮的呼聲有如野火燎原,頓時在營中蔓延開來。此時將領們正在營東帳棚裡臨時動議,為如何調動營區規劃大傷腦筋。聽到外頭的喧鬧慫恿,大夥也決定暫時擱下檯面的鳥瞰圖,紛紛前往操場迎接歸營的螭隊。沒吃飯的雕軒卻覺得自己連走出帳棚都沒勁啥兒。看夥伴們都幾乎要走盡,他才深呼一口氣,加緊腳步跟出去,尾隨大家來到紅砂滾滾的操場邊。

  調查隊伍的人螭安好,皆無異狀。隼稍露疲態,依舊掛著他不失威嚴的微笑,耐心回應著前來迎接問候的將士們。而玖的表情雖和往常一樣冷漠,神情卻多蒙上了一層陰影。她一現身,營中就彷彿添了幾許不尋常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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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知道厲害,」鵰軒低頭,朝那新兵腰間掛的彎刀看一眼,「那你就拔刀吧!」

  「啥?」

  「拔、刀、呀──這麼漂亮的刀,你是擺在身上好看的?」鵰軒揚聲,像在命令對方、又似乎像在向周圍的人公開作宣佈:「我要你拔刀,然後使出所有本事來攻我。給我切實地砍、切實地刺!」

  「哦。」那小子還真乾脆,刷地就把刀給拔了出來,「切切實實地砍與刺……這可是您自己說的喔!就在這兒?在這伙房裡?可是這兒有那麼多人呢!那您的劍呢?您難道要空手跟我鬥?還是您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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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那個叫做玖的女人──」

  鬧哄哄的餐棚內,「玖」這個字像長了腳似的,穿過嘈雜人聲,直直鑽入剛進棚下的鵰軒耳中。他不自覺的束起耳朵,留意起這群年輕新兵七嘴八舌的談話內容。

  「──究竟是什麼來頭?看她把咱們族長這樣一個英勇的大男人給唬得……嘖!」

  「誰知道。不過瞧她那副長相模樣,準是羽西一帶的異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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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場上塵砂飛揚,呼聲此起彼落。頂著頭上一片亮紅的天,攜弓帶箭的螭士們手執韁繩、口中唸著駕馭令,命所乘騎的黃螭一隻隻騰空浮起。鵰軒瞇著眼,和留守在營地的將士一同站在場邊,觀看著準備出營調查的飛空螭隊。

  二十幾隻無角遊龍形成兩列,首位領隊的就是玖。她的座螭僅在頭部批有軟甲,而她身上配備也如往常一樣輕便;直挺的背上多掛了一套弓箭,腰間則照樣繫著兩把模樣平常的劍。

  不像雕軒隨時佩帶自己老師所贈的名劍「屯昀」、出戰時總慣用銊斧,玖向來不備任何特定的武器。人家總認為既然身為將領,好歹都會佩上一把什麼奇刀寶劍。她卻似乎對此類事物不大感興趣,總像女人挑衣服一樣隨性,覺得什麼順手就從兵器房裡調去用──只有雕軒知道她實際上是看不上屯昀以外的傢伙,才會在選用武器上這麼好伺候。

  在玖的右後與左後方,分別為執炎弓的隼和執令旗的螭隊長。他們各自穿戴著專屬於自己的重形裝束,乘坐著披上厚實銅甲的悍螭。整列隊伍最後方,是兩位也拿著令旗的副隊長。即使後方遠處,鵰軒也仍舊能辨別出來這兩位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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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著炎風由南方帶來的溫息,大地逐漸甦醒,由暗褐轉為血一樣的赤紅。頂上那片沒有隙縫的橘紅雲彩融成橘紅的天空,提醒這不知日頭為何物的羽國:此刻已是三竿之時。

  東營集會議事用的帳棚裡,玖手執一枝細竹條、面對著沙盤,正向隼與新來的士將簡單交代這個月來的戰況:「這個月來,我軍與鴞賊發生過衝突的地點,在此處、此處、此處、此處、和此處。」

  隼皺眉:「也就是說,不過五天即來一回?」他沉吟著,彷彿陷入疑惑所構成的流沙中。

  鵰軒看了有點擔心,出聲說明:「那都只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烏合之眾。」他屈身拿起檯上的另一枝細竹條,同時暗中觀察了一旁不作聲的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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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裡陸續響起了雞鳴。

  天色初亮,萬里長空化成一整片沒有隙縫的紫紅色雲翳。南方來的炎風漸漸強起,為這冷了一夜的荒原北地增添暖意。

  東營區中有口專屬於將領所用的水井。每天最早向它報到的人,總不外乎那兩將其中之一。

  「可惡呀!頭……噯……」雕軒抱著頭站在井邊,有些狼狽地彎下腰去。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之後,掬起地上木桶中的水開始用力抹洗自己的臉,想將宿醉洗淨。從他身後遠處,一陣節奏獨特的腳步聲響起;幾乎無重量的輕盈,迅速敏捷、節奏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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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雀玟只得偶爾堆起愁容,向情同姊妹的玖吐露自己的心事。

  她說愛一隻鳥,就該讓牠展翅於空,而不是將牠奉在玉籠中。

  而玖卻只能苦笑。她身為巫人之女,小時為了逃離橫肆熛羽境外的鴞患,跟著村中倖活的父親一路顛沛流離的逃至羽中,才因偶然機會被隼收留。相較之下,雀玟生長於歌舞昇平之都,能有這樣平坦的路途與安穩的歸宿,說是羽國最幸福的少女也不為過。

  妳是妳,我是我。雀玟為自己抗護。每個人都應有屬於自己的幸福,而它們的程度,並非世間同一把尺所能度量。

  這姻命非己定的無奈,我也懂。玖搖頭。但妳所謂的幸福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實在太遙遠了──

  遙遠?雀玟無奈的笑了。幸福,不就是這樣一回事嗎。

  幸福應該是一種滿足:明白妳所能擁有的,而更加珍惜……

  因為怕跌傷而不敢跑步,如此得來的平安就是幸福?雀玟打斷了玖的抗辯。真正的幸福,是對於恣意奔馳的渴望與實現。我問妳,玖,妳內心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若把機會推到妳跟前,妳是否敢面對?

  大地似乎在恍惚之間震搖了。

  玖自回憶中驚醒,發現自己正緊緊抓著那只黝黑發亮的小酒碟。她心中暗罵自己的失態,舉杯將那能解救自己的神水一仰而盡。

  如何面對眼下迫切的危機才是唯一值得費神的問題,其他的都是沒有意義的癡言囈語!

  玖抬頭,目光與隼相遇。

  「您這次前來,只是要看看玖過得是否安好?」

  隼笑了,搖搖頭。

  「那麼您是……」

  「玖,」隼輕柔地打斷了她的提問,「我很久沒有與妳這樣把酒談心了。」

  玖沉默一會。心中的悸動搖晃了那名為記憶的無底池。一陣氣泡由池底升起,緩緩朝的池面移動。

  「還記得妳離開的前一晚?」

  玖屏住氣息。氣泡越靠近池面,移動的速度就愈迅速。氣泡也越膨脹,而其中的內容更加明顯。玖唯恐自己增快中的心跳會紛擾了氣泡裡正在成像的景物、人事、話語。

  「我們跟現在一樣面對面坐著,飲的一樣是……」

  「一樣是禾古之酒、用的一樣是黔窯之碟。」玖接口。氣泡衝出記憶的池水,在意識的空間裡漂浮。回憶的氣泡之中,往事歷歷在目,「都記得,隼。我還記得您說……」她遲疑著、試探地看著對方。

  隼在等候。他精於耐心這折服人的暗器,連玖都沒能閃躲過。

  她低頭。奈何酒碟中已空的見底。她只好穩穩地深吸一口氣,「您說,與玖再會之夜,將如……」

  「將如今宵此刻,只為我與玖。」

  玖無言了。當她還是個女孩時,她總認為大人們的貼心安慰只能止痛止癢,不能化膿療傷。成為女人的她自然不會認真考慮使用這些止痛帖。隼煞有其事地為她調配藥方,倒讓平日連戰事都能沉著應付的她覺得很狼狽──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打動,只是為自己也會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感到很難堪。

  「玖,」這個將身心奉獻給熛羽的女人,也是熛羽之主的女人,「今宵此刻就只為我倆好嗎?」

  隼,你又何時向我問過沒有把握的問題呢?

  「玖,好嗎?」隼柔緩卻好似不甚經意地,又問了一聲。

  玖以鎮定的微笑代替回答,喉中卻似有團火在燒灼。

  於是她傾身,為兩人再斟了一回酒。

    §


  搖曳燭光裡,架上的炎弓散發著有如紅天之曉的赤亮。

  沉香的蜜燭,燃燒著、融化著,滴下金黃色的淚滴。

  溫柔的隼。那浩瀚如天又輕柔似雲的隼……


  我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了。


  被那瞬間的快樂給灌醉的玖,如此地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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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向看守帳外的士兵打過招呼,掀開帳幕進入燭火通明的蓬中。「隼君?」

  端坐於席上的隼正捧著一冊不甚起眼的小書。他一見來者便擱下手中的讀物,抬起頭向她微笑。

  「沒有外人了。幾年的時光,就讓妳我如此見外了嗎?」

  「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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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想著,玖發現擦過身際的炎風已漸漸弱退。

  不知不覺中傍晚已近,天色也由赤紅轉暗赭,像沾在戰場石礫上的血跡一樣逐漸凝滯。一片昏暗之中,一批熛羽騎兵與象車所組成的隊伍也抵達了,浩浩蕩蕩地走進羽北邊境的營區。

  重裝的騎兵們駕著北地馴服的駿馬,排成護衛陣形,挾簇著運送負責補給的象車隊。身匹長毛的劍牙巨象,每隻都各自牽引著一駕雙層有蓬的輪車。有的上層乘坐著全副裝甲的精兵、下層裝載著貨品,有的則是單純的糧車。三十六台象車與夾於其側屬不清的騎兵們組成了壯觀的隊伍,像巨大的蜈蚣一般蜿蜒行進於暗紅色的原野之間,留下一道許久不散去的紅土塵。

  在跟隨隼的十幾年來,玖從未見過這位熛羽之主在任何軍事行動中啟用如此龐大的象車陣容。鴞人的異動、罕見的重軍部署、螭隊與隼的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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