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關於死這件事，他從未想過「為什麼」──為何死亡只偏選於某些時間、某些場合去造訪某些特定的人？為何該死的是這些人，而不是那些人？....等等云云，對他而言皆是事不關己。畢竟仲裁已定。而他不過是個絕對忠實的僕役，一名不會扭曲或誤解旨意的完美使者。存在的意義之於他，沒有思考，只是任務；不計其數的任務。

　　這些名正言順的任務，一言以蔽之都是在殺人。此回任務也不例外，而且這次他每開一扇門，就要殺一次人。

　　別問他為什麼；他只是代勞的使者。

　　人們說鴟梟是他的形象，只因殺手的舞台多在夜幕低垂之後才展開；然而相對於他一身無法被世俗所了解的、專屬於夜與黑暗的美，這樣看似貼切生動的形象卻似乎反是一種矮化。但也無所謂；世俗那狹短目光所評估的價值，對他而言當然就和那為什麼的問題一樣，毫無意義。

　　他自然也就不會考慮要避嫌了，仍舊在闃寂無聲的午夜時分動身出發。蒙上一襲不被人覺察的晦暗，展翅一振，便將亙古星子們的竊竊私語都拋在時空的盡頭，瞬息之間跨越了無言的沙漠，穿過一座又一座沉寂的山崖巨壁，來到月露凝結而成的潺潺小溪之上。他縮緊臂膀俯衝直下，趕在谷底急湍水流的前端，一轉眼又疾行了千里、隨著小溪的匯集來到大河上。


　　翅膀陰影之下的滾滾的河水，曾幾何時已比夜色還深還濃，黑得讓凡人的眼再也看不清水裡蘊含的無窮潛能。他基於本能的嚐了一口──這甘甜、這芬芳！對散發著死亡氣息的他而言，還有什麼能比這最原始的生命精力更醇美呢。

　　陶醉在這短暫的回歸混元中，他允許自己成為了河面上的一道風，順著水勢忙不迭的繼續往北奔馳而去。他還好整以暇的唱起歌來：


　　王國的命脈、深黑色的奧河，你是多麼的仁慈又殘酷！

　　唯有你百日的暴怒，才能使兒女得到滋護。

　　唯有毀滅帶來的腐朽，黑色的土地上才能結出潔白的雲朵....


　　歌詞寫在風中，讓漆黑的河水擷出了一個終將遺失於未來的名字。不禁悲從中來的奧河，又從風裡抓到另一種與毀滅相伴的信息，提醒了河水不久之前的血染記憶。那些近日發生的天災與瘟疫，一樁樁都將要累積成更恐怖的不祥、更血腥的不幸。

　　漆黑的奧河沉浸在自己的悲慟中，感嘆起身為旁觀者的無奈──如那太陽、雲雨、風雷、山石，河水也一向明白地上事物運行的軌跡，曉得自己該流往何方，知悉他哺育的人們所步上的命運。他亦已看見那陣捲入大河子民們的時局浪潮，與即將發生的那一場悲劇。月色凝結在河面上，像淚光一樣閃爍。

　　「殺手....劊子手！」河水憤恨的拍擊著兩岸激起了浪花，向岸上的兒女提出最後一刻的警告，卻只換來風中一陣鈴聲般的輕柔訕笑。

　　「已睡去的，喚不醒；還醒著的，有眼卻看不見，有耳也聽不明──」

　　他輕笑，秉著比陰影還曖昧的姿態，來至岸邊的那面城牆上。他一面笑著，一面看準了火炬邊搖曳的若干人影，大剌剌的朝那班守夜人振翅飛去、與他們一個個相繼擦身而過──甚至還毫不忌諱的大開雙翼，讓柔軟的翼端抵上他們的臉頰。目中無人的笑與放肆的淘氣，顯然卻只驚動了這些人背脊上的幾根汗毛，頂多讓其中一位打了一陣哆嗦、令另一位也順便打了個噴嚏。這惹得他更放聲的大笑；當然，
再大聲也依舊沒人聽到。

　　笑聲甫落，他不為人察覺的身影已越過高牆，消失於牆下的瞢瞢城景之中。空氣中只留不曾為人覺察的餘音，不知是他的笑聲，還是河水的嘆息。

　　「看不見也聽不明，只因心太剛硬....」


　　今晚，當月光躲入雲後、當地面的燭光火炬突然滅去時，風也將停息；因為他將不再是風，不再是批著晦暗假象的鴟梟，而是那代勞的死亡使者。星月將為他無止限的停住腳步，直到他從容的完成這場任務。

　　他將翩翩造訪每一個城鎮、每一個聚落、每一戶人家，一眼認出每一扇不該錯過的門。式微的愛西絲將無力阻止他跨越那些徒有形式的屏障，無法阻止他長驅直入、來到那必死於今夜的長子床前。

　　他將在這停滯的長夜中，展開那一對比世間任何霓虹都還要璀璨的翅膀，在一張又一張熟睡的臉龐上灑下星屑般的鱗粉，讓一度自由的意識將被囚困在無法自拔的夢境裡。即使明日埃及遍地將響起前所未有的哭嚎，也無法將他們再喚醒。

　　別問他為什麼。仲裁已定。


　　大工告成。
　　他展開雙翼，轉眼消失在灰茫茫的天際，留下了還在睡夢中的大地。
　　在天光乍現之前，一切都看似如此的安詳、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