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別小覷被卡在山壁狹縫之間無法動彈的人。

　　這位被卡在山壁狹縫間之無法動彈的人，名叫藍瑟‧阿克頓，是一位上個月才由最高主教首肯、蒙獲封號的聖殿武士……噯，堂堂一位聖殿武士，人家可不是專程來這裡卡山壁創意自殺的。這位藍瑟‧亞克頓可是榮得公主青睞、背負著全國上下之希冀上山來屠龍的！

　　被卡在山壁狹縫之間無法動彈已多時的藍瑟，迴光返照的想著十日前自己出發還屠龍的風光情境。那天他昂首闊步的踏出王城、跨上國王饋送的金色駿馬，身上穿著國內一流工匠為他量身設計、得到聖光加持的嶄新鎧甲，腰間佩帶的則是聖殿大主教親賜、凡武士勇者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屠龍利器「斬虹劍」，那模樣可比什麼王公貴族都還要風光、還要派頭呢。

　　那時候比誰都還風光派頭的藍瑟，端坐於綴了五色玉石的馬鞍上，微抬的下頦嶄露出志在必得的氣魄，讓鼓號樂隊簇擁著他向城門行進，一路緩緩踱向城門。夾道兩側盡是一堵堵沒邊沒際的人牆──當日多少市井小民販夫走卒放下了手邊的工作，只為一睹這位欽命勇者的風采。看藍瑟一高舉寶劍作出在所不辭的承諾，人潮中便湧起颶風狂潮般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我們的救星！」「公主有指望了！」「英雄、英雄……公主的英雄、王國的英雄。我們的英雄！」同是販夫走卒家庭出身的藍瑟，在那一片波瀾洶湧的榮耀席捲之下，覺得自己終於不再平凡的不起眼了。

　　藍瑟回想那時既耀眼又神氣的自己，浩浩蕩蕩的來至城門口。意氣風發的他正準備策馬，支身踏上這次的屠龍之旅時，突然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之中，發現了城門牆頭上那令人屏息的曼妙身影：那是夏依娜公主，有如初雪凝露一般柔美華貴，銀白的天鵝絨披肩與水晶頭飾在陽光之下閃爍，彷彿吟遊詩人詠唱中的銀月女神，以纖纖玉指朝即將為她出戰的勇士撒下了一把鮮紅的玫瑰花瓣，將深情的眼神藏在那片輕柔粉紅的落英繽紛中，而後羞澀的離去──卻又在轉身之間欲言又止般的回眸一笑，向將登上屠龍旅程的勇者含蓄表達出她的依依離情……

　　作夢？一廂情願的想像？也難怪了，畢竟這位藍瑟現在是全副武裝的卡在山壁狹縫之間、完全無法翻身動彈，活脫脫的像隻笨拙的甲蟲、脫線的大烏龜。但換個角度來看，人生終是有高有低；再怎麼威風凜凜的偉大聖殿武士，都多少要經歷時不我予的低潮期。以藍瑟的立場，他寧可相信自己不過是在稍早前被路過的不幸掃到、遭遇了一點倒楣的小意外，才會以如此不優雅的姿態困在這座杳無人煙的魁思山上，卡在一個該死的岩壁裡。

　　想到這杳無人煙的魁思山跟該死的岩壁，藍瑟就不禁又冒出一肚子火氣，暗罵這自古犯龍患的不毛之地真是天殺的夠荒涼，滿山遍谷的紅石壁上啥都長不出來，就只會生那血跡般令人作嘔的褐苔。還很滑！藍瑟光穿著那一身特高等材質的鎧甲就覺得有些吃力了，而自從國王送的那批所謂全國最名貴的座騎在幾天前剛入山時，突然毫無預警的轟然倒地、口吐白沫抽蓄了一陣而終告不治之後，這位還沒能力養隨從的聖殿武士就得自己扛負起那堆免費贊助的衣物、鍋碗瓢盆、乾糧、零食土產等等──全國上下盛情難卻嘛。即使他終於大刀闊斧，把那套據說不用油煎蛋也不會粘底的鍋具、一床棉被、幾件絲質的宴會服全數扔進了山崖下，魁思山的毒日還是讓那急速瘦身的行李依舊沉重不已。加上全身密不通風的鎧甲，又要考慮路上是否有水源而不到必要不碰水囊，藍瑟的注意力便漸漸隨著步履一點一滴的蒸發掉了。

　　或許就是因為種種的環境因素，才導致這一位理不當如此彆腳的正牌聖殿武士，在嚐試著跨越一塊迸裂的巨岩時，尚未覺察平衡感正由靴底溜走，就已在瞬間一腳滾進底下的深狹石縫，從此陷入了某種前胸貼石牆、後背也緊抵著岩壁的奇異處境。

　　聖殿武士精神不只談美德，還強調要身體力行。藍瑟雖算不上是神殿騎士中的楷模，卻也無法容許自己窩囊的卡在一條山溝溝裡坐以待斃。所以從一開始，他毫無保留的扭身掙扎、用盡全力拳打腳踢。鎧甲的合金與頑固的堅石還因此起了穿腦般的激烈口角；他除了忍受周身的壓迫與疼痛，更得暫時忘卻耳膜的存在。

　　然而在這場僵持不下的摩擦當中，那柄受過主教的聖光祈法庇祐、能劈鱗斬龍的斬虹劍竟然也一起瞎起哄，隨著皮帶扣環的斷裂、連著鞘從主人的腰間鬆落了。藍瑟放下所有身段，稟著氣息把四肢伸至幾乎要引起抽筋的長度與角度，像隻臨死抽蓄中的甲蟲、手腳騰空揮了好幾次，指頭腳尖卻還是碰不著那該死的劍柄。他心中餘灰漸漸冷卻，一邊跟這條岩縫嘔氣，胸口也開始覺得喘不過氣。

　　終於他停止了掙扎，決定留點氣力、靜下心來禱告。

　　藍瑟誠懇的低下頭，用最字正腔圓、最正統形式的聖殿所屬人員專用高級禱文，喃喃的向天不住祈求；晨禱完了之後試午禱、午禱完了之後試晚禱、晚禱完了之後再試特殊場合所用的午夜禱。就連婚、喪禮使用的禱文格式都套用過後，他終於無奈的仰頭，悲憤的望向那道穿過狹縫的長窄天光；嘴裡還慣性的繼續唸著義正辭嚴的禱文，心中卻逐漸累積著失望、不滿與不甘，暗自怨起頭頂那片總是默默不發一語、從不願作任何表態的蒼穹。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抱怨顯然跟禱告一樣徒然，只好算起雲稍飛過的烏鴉總數，試圖藉此尋求內在的祥和與寧靜。數啊數，四十幾隻烏鴉就在轉眼間悠哉悠哉飛過了頭頂──又或許不過是同樣的十幾隻的烏鴉，來來回回在他頭頂盤旋。數著數著，日光開始由正中天爬進狹縫，不客氣地曬在他的頭盔上。

　　藍瑟隱約聞到某種令人不悅的烤焦氣味，也越來越確定在這狹縫上頭的石壁頂端，那十幾隻烏鴉們正舉辦著一場規模盛大的餐前聚會。

　　對他來說，既身為堂堂聖殿騎士，又是眾望所歸的屠龍勇者，如此一場喪禮不但不夠風光，簡直就是有辱品格。但他也實在沒有餘力再去為此憤慨了，便決定要利用腦中所剩最後一點理智，開始構思一些冠冕堂皇的句子，作為自己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的臨終遺言。

　　就這樣又不知想了多久，卻仍是一點進展也沒有。藍瑟又氣餒又失望。以往他總認為人生不過就死就這麼一回，這臨終一刻該會是多麼意義重大的過程！但真正置身其內時，無論他的思緒怎麼轉，都還是會繞回「別小覷卡在山壁狹縫間無法動彈的人」那樣窩囊的開場白上。

　　他惱恨自己將死得不夠壯烈，遺憾則無法抑止在胸中某處萌生、集結，蟻群一樣的爬滿了胸口，嚙咬著先前因不甘而僅存的希望。他感到胸口有個空晃晃的洞在擴大，漸漸的只留一個盔甲構成的殼。他覺得自己的生命正被那陽光吞噬著、揮發著，四肢與身體也越來越沉重……

　　當這位落難者正打算讓最後的一點意識就這麼昏睡去時，一道影子突然晃晃悠悠出現在他頭頂。

　　藍瑟無力的抬頭望去，發現闖進他狹窄視野內的，是橫過石縫裂口的一張小小的臉。烈日被這顆頭擋在腦後、形成了一輪光環般的日冕。首先藍瑟看不清那上下顛倒又背光漆黑的面容，只是一廂情願的湧起無窮的希望，當他看到對方兩條光潔滑溜的長辮子滑下肩膀、垂進裂口時，還一時眼花把它們看成了救命的繩索，為此白高興了幾秒。待藍瑟看清楚辮子的假希望時，才又落入令人更感虛空的絕望之中──畢竟只是個手無搏雞之力的小女孩，成得了什麼事呢？

　　藍瑟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昏眩，下意識徒勞地抿了抿滲出血味的乾燥嘴唇。他想自己即使難逃一死，也別渴著死吧。於是他挺起最後的一點尊嚴向洞口的女孩喊去。

　　「能給點水喝嗎？」

　　她動也不動的，也沒回答。

　　藍瑟想，這女孩該不會是個聾子吧？他只得加些音量，重申事態的嚴重與緊急。

　　「『水』。我快渴死了！」

　　她還是沒回答。小小的頭卻略略側了一下。

　　現在知道她不太可能是個聾子，藍瑟心裡有些不快，想這小丫頭實在太不知事情輕重了。

　　「喂妳難道是個啞吧嗎……」

　　她立刻搖頭：「先生我知道怎麼說個『請』字呢。」

　　「姑娘，」藍瑟不知哪來的力氣，幾乎是咆嘯起來了，「我是一位在聖殿長明的聖光之下，篤行光明之道的磊落騎士。請給我一點水喝吧！」

　　這沒人性的殘忍丫頭居然回道，可是這位在聖殿長明的聖光之下篤行光明之道的磊落騎士先生我不太想給你水喝呢。說著那顆頭就往後一收，消失了。再也沒回來過。

　　至少藍瑟在還有意識的時候並沒見她回來過。他只記得自己在這岩縫中發狂似的咒罵著，任頭頂的暑氣為他心中的火氣不斷添薪柴。他逐漸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了，只知自己嘴裡仍舊念念有詞，四周岩壁卻突然間白亮起來，晴冬皓雪般的刺眼，然後又在瞬間融化成一片透明、柔軟、純淨。

　　藍瑟感到四肢似乎不再沉重，彷彿自己正順著水流而漂浮、隨著漩渦而迴旋，卻不知何種水域會如此的澄澈明亮，如此的溫暖、逸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