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直到睜開眼，藍瑟才知道自己先前竟是昏了過去。轉醒的過程中，他的視野逐漸被乾草搭的屋頂與牆壁所填滿；乾草的芬芳則溫柔呼喚著尚未靈敏的嗅覺。

　　藍瑟發現自己至身於一座陌生的草屋中，忽地從乾草床上坐起。原先蓋在身上的旅行披風便順勢無聲地滑落，覆在床邊一堆高高低低的雜物上。

　　他遲疑了一下，傾身伸手勾起披風，而在那之下發現了墜入石縫時一路摔落的背包與行囊，還有從自己身上拆下來的整套鎧甲。這令藍瑟猛然想起自己武器的下落。他還來不及慌張，斬虹劍便體貼的隨即出現在他視線裡，還很幽默的與那配一套的菱盾相倚著，成為一把獨腳破木几的義肢。

　　破木几就憑那三個著地點保持了詭異的平衡，上頭擱著一只粗陶小碗。碗中清水八分滿，水平面平平靜靜的、毫無波紋。

　　四周不聞任何風聲人語，只隔牆聽見了在遠處迴蕩許久、飄散不去的間或鳥啼，回音當中隱隱滲入了若有似無的持續流水聲。正傾聽著，一道白紗般的煙霧在我眼前晃過，帶來一絲草香以外的奇異甜氣：不是花卉、不是水果、也不是糖或蜜，倒是有點類似甘草的苦甜或肉桂的豐郁。

　　藍瑟循著那香氣，轉頭望向空無一人、幾乎沒有其他傢俱陳設的房裡；而結構單純的草屋內似乎就這麼一個房間了。圓形屋頂下是沒有隔間的開闊空間，圓心的地面上有盆炭火，悠悠吐著一道散不去的青煙。薰香顯然便是由此騰起的。火盆旁則舖了一地白灰，上頭撒落著各色剔透的小圓石與碎貝。房子的各個角落散落著許多的陶瓶、瓦罐、小杯與小碗，牆邊堆著成把成束的乾花枝子乾葉子乾果實。接著他看到了那扇門，由樹枝紮成的，縫隙之間鑲上了羽毛、彩石、貝殼與堅果，拼成一個常被治療師拿來作招牌用的望月圖。

　　看到這些擺設，藍瑟似乎有些頭緒了：原來有人不但幫他解了困，還熱心的將他送到治療師的居所來醫治……

　　等等。被惡龍佔領而杳無人煙的魁思山裡，哪來的治療師？

　　藍瑟正疑惑著，門就呀的一聲被推開了。一片刺眼明亮中走出了她，那雙肩披辮、臉背著光的女孩，一手抱著一捆青綠綠的枝葉，另一手順勢把門帶上。

　　長辮女孩進來之後，招呼也不打，馬上忙碌於一些藍瑟不太了解的事情。她從角落搬出一個小石臼，又從一個簡單平實的木架上這邊掏一個甕子、那邊拆一個包裹，好不容易取來了一堆粉末與枝葉，按照著某種順序灑入石臼裡，開始全神貫注的埋頭搗起，自始至終不吭一氣，也沒朝這位半裸的武勇男性瞧上一眼，只是專心一致的、不停歇的一直搗、搗、搗……

　　一陣陣規律的杵聲逼的藍瑟有些不自在，便順手端起那碗水灌了一口。又馬上呸地全部吐出來。他狼狽的掩飾意料之外的倉皇，用目光在屋內四處搜尋清水的影子，想把嘴中那種不知是酸還是澀的怪味道洗乾淨。

　　長辮女孩才終於出聲了。

　　「你可能不記得，但之前我已經讓你灌了足夠的水。你如果想儘快恢復體力，最好是把剩下那點藥喝乾淨。」

　　藍瑟覺得對方真是在說笑話，他就算渴死也不要再碰那杯色清如水、口味卻比醋嗆的「藥」。何況，別說自己不知道這女孩的來路底細──他就連對方什麼模樣、長的是人是鬼，都還沒看仔細過，怎能任由她頤指氣使的擺弄！

　　「這是哪？」藍瑟沒好氣的問，「妳又怎麼會在這裡？」

　　「這問題好奇怪。這是我家，我當然住在我家裡。」

　　「妳……」藍瑟努力提醒自己，男子漢不與小女子計較，「我還在魁思山上？」

　　「的確。就是你一頭栽下去的那個坑所在的那座魁思山。」

　　「妳！」藍瑟有些惱了，「那妳怎麼會住這呢！」

　　「我愛住哪就住哪囉。」

　　這女孩腦袋裡究竟裝的是……滿口天真到欠揍的語氣，讓藍瑟聽了就算氣得想揍人，也不禁要先為她倒吸一口氣：「這山上有龍，妳難道沒聽說過？魁思山是惡龍『阿逆目釋』的巢穴！」

　　「我知道啊。而且你是來屠龍的，對吧？您這位……」她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略略轉頭輕笑了起來，「『聖殿之下篤行光明之道的磊落騎士先生』。我沒記錯吧。」

　　藍瑟不顧臉上那一陣熱，作勢清了清喉嚨，便朗聲說道：「吾乃藍瑟‧阿克頓，真理殿的騎士，身蒙最高主教之聖光禱祝，前來魁思山執行夏依娜公主託付與吾之任務，勢死必將終止邪龍阿逆摩釋的逼親惡行！」

　　女孩嗯一聲低頭，又開始繼續專心搗她的藥了。

　　「喂，」藍瑟等了又等，終於被對方的沉默給惹的不耐煩，「那妳呢？」

　　「我啥？」

　　「我報出名字、說明身分。現在該輪到妳了。」

　　「那是你不打自招，否則我可沒興趣也沒能力逼供呀……」女孩的輕笑現在聽來有些刺耳了，「要不，就叫我『喂』吧。」

　　「喂！」既是對方自己要求的，藍瑟也顯然不想客氣了，「妳是操練治療術的吧。」

　　「顯然你心裡已有答案了。我若是另有說辭，你會信嗎？」

　　「妳罐裡賣些什麼藥，我是管不著。不過至少該讓我知道，到底是哪位路見不平的正義之士救了我的性命、把我送到這來？」藍瑟看她那麼嬌小，連劍大概都舉不動。

　　「回稟騎士大人。既然是我發現了您，那還有誰能救您性命呢？不過當時狀況確實有點棘手，我一個人也扛不動您，就請來一群朋友代勞了。」

　　「朋友？」藍瑟一皺眉，「你的朋友又是何方人士？」

　　「當然是這地方上的朋友。本地居民囉。」

　　「喔？」這座鳥不生蛋的魁思山還有居民？「那該怎麼稱呼，又是什麼樣子的人？」

　　「名字沒有。樣子嘛……就是一些渾身長滿根莖葉蔓的綠色小精靈囉。」

　　藍瑟哈了一聲，決定不再讓這位「喂」繼續用可笑的故事浪費自己的時間。畢竟他已經脫困了，有手有腳又能動，隨時都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對，他決定就這樣作，走人！

　　於是那女孩不但掛上一抹無聲的捉挾微笑，還刻意停下了搗藥的動作，悠哉的看著藍瑟掙扎站起身後，又立刻雙腿一軟，一屁股倒坐回乾草床上。

　　「不是說過了，」她毫不表意外般的輕笑著，「你要把藥喝完才行。」

　　「沒名沒姓的，我絕不接受妳提供的飲食！」

　　「你本來就不認識我。我這姓名不過是個稱呼而已，對你來說真有那麼重要？」她無奈的搖搖頭，起身走向床邊。「到底你是怕這碗藥裡頭有文章呢，還是怕吃藥？」

　　藍瑟正想辯解，一轉頭，才在近距離之下初次看清楚這位「喂」的模樣與長相。

　　話說藍瑟雖然來自聖殿，但這些聖殿武士可不同於殿中那些隨時都頂著光環、不食人間煙火、不近女色的祭司或僧侶。武士們雖以生命與聖光立下了盟約，誓死以劍與盾來捍衛世間真理，但在這所謂真理的範圍，也包括世間各種高貴而真誠的情誼。所以，那種被吟遊詩人換湯不換藥一再演唱的戲碼，即英雄美人刻苦銘心的偉大愛情，向來是這些武士們對女性贊助者予以承諾的最美憧憬。

　　追求真理，所以追求真情。異性的「價值」，便藉由這種理念延伸的思維，成為聖殿武士職業生涯的一種成就指標。顯然一位聖殿武士再武勇、威嚴、有錢、有名望，若無法求得樣樣能與自己配稱的紅粉知己，將會是一種多麼嚴重的缺憾！終生守身如玉的童男武士只存在於政治謊言或行內人的笑話中；畢竟能成為聖殿武士者，雖鮮少真是什麼千秋萬世的完人聖者，但至少都算是些身心健全的堂堂男子漢，面對異性不是什麼坐懷不亂、毫無感覺的大木頭，而反是一直保持著敏銳的獵者目光。

　　那麼就不能怪藍瑟眼睛會亂瞟了。當紮著長辮的「喂」挽起袖子，從小几上拿起那只陶碗，來到床緣、蹲在藍瑟身邊時，他下意識的就注意起那對勻稱而優雅的白皙手臂。接著，視線便不由自主的從那窈窕的身型一路攀爬向上，劃過脖頸的纖細曲線，越過小而秀氣的下巴、唇角、鼻尖……直到四目交接，看見那一雙正向他直視的澄透明眸。藍瑟頓時舌頭打結，傻得兩眼發直了。

　　那真是所謂電光火石的一刻！

　　彷彿是雷霆劈開了陰霾，使覆雪的大地終於遇見雲散乍現的春陽。那目光正把組成他的一部分化為透明、無形；剩下的那些部分，卻在萌芽、滋長、茁壯。那片青綠的喜悅不斷的往上抽高，一片片展開了臂膀迎向天際。突然間就在明亮中幻成了一朵朵雲彩，歡欣若狂的飄舞著、昇騰著，迫不及待要奔向那光線的源頭……

　　藍瑟楞楞的，腦中理智則力挽狂瀾的搬出了夏依娜。不想還好，一想更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想當初夏依娜公主楚楚動人的噙著淚水，以寶石般的湛藍眼瞳眨呀眨朝這年輕的聖殿武士作了些無言的表示，他便認定自己註定要為這位高貴優雅的美麗公主獻出熱血與生命，義無反顧的接下她親口委託的任務。

　　太荒謬了呀！藍瑟想到自己夙夜匪懈一路趕向魁思山，途中甚至還把那匹重看不重用的駿馬都給操倒了，只為得能儘早直搗龍巢，盡他所能殺掉那逞兇逼親的惡魔，帶回一些龍頭啊龍舌之類的戰利品，實現自己身為騎士對佳人所許下的承諾，及早讓公主的夢魘告一段落。他實在不懂。在四目交接的這一刻之前，宏願、理想與正義，實踐、發揚與捍衛，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順理成章；而在這一刻，他竟感到那些曾經重要的東西都突然被拋到天際雲端；只覺得腳底飄飄的、腦子裡茫茫然。

　　在這永恆般的瞬間，藍瑟只想一直看著擁有這對眼睛的女孩；至於從這之中能找到什麼宏願、理想與正義，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刻真是太荒謬了。

　　這位「喂」朝藍瑟端詳了一會，發現對方到頭來還是不作聲只是看，便端著那碗藥，大大方方、面不改色的喝下整整一口給他看。

　　「如此一來，你總敢喝了？」

　　藍瑟說不出話，只好猛搖頭；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搖個什麼鬼！

　　「真麻煩呢，你們這些人。只知道魁思山有多險惡多厲害，就貿然扛著傢伙跑上來，直到把自己累死也不明白：這座山其實是個罕見的瑪那稀薄地帶。若不借助這些靈劑的效力，再年輕健壯的人，肉體也無法以平時的效率進行自我恢復。我又不可能讓病人睡地板，你這豈不是擺明了要佔我床位？固執對你我都沒好處，快把它給喝了吧！」

　　她說著就把陶碗給遞了過來。

　　他其實只聽懂了一半，於是楞楞的搖著頭接下那只碗，被她的注視所說服，恍惚中將那不知是醋還是馬尿的玩意一口氣灌完，便隨即輸給了那恐怖的嗆勁，大咳猛咳了好幾聲。

　　「先躺一會吧，」她輕拍著藍瑟的背，聲調明顯軟了下來，「待會再用另一帖藥，保證明早就能精神抖擻，比掉進坑之前還活躍──你這種習武之人，八成是不習慣魁思山裡早已停滯的陳年之氣，才會莫名其妙的滑出那一跤。其實只要知道如何用靈劑調理，身體就會慢慢適應、跟環境逐漸同步……」

　　軟化的語調和那輕輕柔柔的指尖觸感，讓藍瑟裸露的背上瞬間湧起了火燒般的異樣感受，擋不了也忍不住。他想自己是起不來、跑不動，否則真恨不得能立刻衝出去在頭上澆盆冷水。幸好在那陣熾熱爬上藍瑟臉頰與耳根之前，喂已經轉身走開，回到先前調配草藥的工作上。

　　搗、搗、搗……規律的杵擊聲一響，屋裡便又陷入一種膠著的沉默。起伏的心境被那敲鐘般的節奏漸漸撫平，藍瑟也開始試著透過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的去適應那女孩的模樣與身影。但直到她把藥煮好端過來，他發現自己仍不自覺的迴避著那雙眼睛。

　 她卻似乎以為這大男孩是怕吃藥呢，哄小朋友似的招呼著：「相信我，這碗藥得趁熱喝，比較好入口。」

　　墨綠色的湯汁在碗中冒著白煙，實在令人望而生懼。但為了證明自己並非懦夫，藍瑟這回沒再讓她試毒，直爽的端過來一口喝下，還成功維持了面不改色的剛毅姿態。藥裡應該是摻了蜜，藍瑟覺得至少比先前的馬尿還好入口數百倍；裡頭似乎還有蜂蜜遮不掉的濃烈酒味，他卻喝不出來那是什麼酒。

　　她則趁收回陶碗時順便解釋，「那東西氣味似酒，作用卻相反；是要讓你鎮定下來的。」

　　「鎮定下來？」藍瑟忍不住打個喝欠，「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東西的效果也實在太快了。他都還沒問完，就已經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