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你是誰？為何要來到這不毛的魁思山，隻身去單挑山頂巨龍？

　　我是聖殿騎士，藍瑟‧亞克頓。我背負著夏依娜公主的真情與委託，身蒙最高主教之聖光禱祝，前來終止邪龍阿逆目釋的惡行。

　　的確喔。上魁思山的動機背後總是有位公主……

那妳又是誰？為何要來到這不毛的魁思山，獨自住在山中小草屋？

　　都叫我喂了，我大概就是喂吧。身為魁思山的一部分，我的出現和這座山一樣必然。至於為什麼，那對你和你的任務來說並不重要；再說，我自己也不記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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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透過門縫，惡狠狠扎在藍瑟的眼皮上。他醒過來，訝異自己並非唯一躺在乾草床上的人。

　　那個堅持要自稱「喂」的女孩，鑽進了充當被褥的大披風中，像取暖的小動物一樣靠在藍瑟滾燙的胸膛上。過腰的長髮鬆開了，流瀑一般匹散在她的身上、他的身上，輕捲捲的髮絲勾著她的臉龐、脖頸、肩膀、臂膀……還在睡夢中的她，胸脯隨著均勻的呼吸、隨著藍瑟的心跳一起一落，臉上竟是嬰兒般安詳而滿足的表情。

　　藍瑟悄悄的倒吞了一口，無聲無息的舉起了沒有被對方壓住的右手。然而當他指尖剛觸到那輕捲捲雲絮般的髮梢時，她也睜開了眼，面無表情的朝身邊的男性眨了眨眼，便立刻靈巧敏捷地由他胸前抽身。

　　「早……昨晚入夜之後，山裡的霧又因好奇鑽進屋子裡，讓我實在冷得睡不了地板。」說著她站起來，背對著伸伸懶腰，完全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理所當然了。藍瑟暗罵自己是沒種懦夫──就連被她下安眠藥，都是理所當然的！

　　喂去角落忙了一陣回到藍瑟面前，遞來一碗看起來像水、聞起來也像水的東西。她聲稱那就是水，藍瑟則遲疑著要不要喝。

　　「真的是水──別那樣瞪我。」喂無可奈何似的把碗擱在破木几上，「讓你結結實實睡上一整晚是有原因的。你難道感覺不到？」

　　「嗯，」藍瑟這邊扭扭那邊動動，「是有精神多了……」

　　「真是遲鈍。你何不起床試一試呢？去去，穿上那件重死人的鎧甲，帶那把絕世聖劍出去到處蹓一蹓，你馬上就知道差別在哪了。」

　　藍瑟半信半疑的穿好上衣，拿起斬虹劍走向門口。一推開門扉，迎向眼簾的景緻卻讓他在震驚之下，遲遲沒敢跨出去。

　　外頭盡是一片盎然蓬勃的綠。細而水嫩的草葉織成青綠的絨毛地毯，平整的把小屋圍上一圈，接著才漸漸冒出了恣意而隨性生長的野水仙、野風信、珠蘭與蘆葦；毯子邊緣除了長草的垂穗，還鑲綴著一條銀絲帶般的小溪；越過波光閃爍的流水，則在另一岸的草地上漸漸拔出了灌木、喬木，順著地勢而提昇了高度，排列成一片鬱鬱蔥蔥的厚牆。深不見底的林間飄來雀鳥的高歌、蟲子的低語，柔和的淙淙水聲居中在谷裡折迴環繞，合成了生氣勃勃的樂曲，在耳邊鳴奏。

　　這跟藍瑟之前在山上沿途所見之荒漠、枯旱、死寂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他懷疑自己是否真還身在魁思山中？

　　喂剛紮好了兩條長辮子，跟著也來到門邊。

　「很不錯吧。這山中唯一還能長出花木的小溪谷，就只給我一個人住喔。」看藍瑟還楞在那裡，喂用指尖輕輕推了他的肩頭，「躺了那麼久，你再不走可要生鏽囉。」

　　在喂的帶領下，藍瑟一面環顧谷中的風貌，一面來到了草屋不遠處的一處空曠草地上。光走這一段路，他就已能感受全身像是脫胎換骨般的輕盈。等喂一停步，他便迫不及待的開始揮劍試招。

　　一派治療師模樣的喂並沒有唬弄人。藍瑟幾乎可以感到自己由腳趾延伸至頭皮的每條肌肉、每吋筋骨都猶若新生，滿溢著充沛的活力與能源。於是他越揮越起勁，還索性把十幾套劍式都練上幾回，有感自己簡直就是處在這幾年來的顛峰狀態，頓時熱血澎湃，對屠龍一務更是信心在握了。

　　藍瑟一轉頭，正想對這不可貌相的神奇醫者表示感謝，卻發現她剛兀自嘆完一口大氣。、

　　「依我看，」她還嘖嘖的朝這個屠龍勇士猛搖頭，一點情面都不留，「你還是直接回家了，別白白送命吧？」

　　「妳那啥意思……」

　　「魁思山上有名曰阿逆目釋的龍，這是眾所週知的事。可想而知，在你來這之前，已經有數不盡的熱血志士打著屠龍旗幟上魁思，其中自是不乏經驗實力令你望塵莫及的武者、劍士或傭兵。阿逆目釋卻至今仍是好端端的佔著山頭。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到藍瑟茫然的模樣，她除了再搖頭，表情還似乎添了一分同情。

　　「阿逆目釋要是那麼好用武力應付，他早該被屠掉了。哪還輪到你這種打架要先放話、放話還得先擬草稿的聖殿騎士？而且……」她又嘆了一口，不知是在惋惜那些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先烈，還是在可憐眼前這位拼命追尋他們腳步的後人，「看你這模樣，就算已得了武士稱號，也應該只是一個剛完成見習的菜鳥吧。」

　　「是又如何，」儘管藍瑟臉上有遮掩不掉的熱度，還是決定該自己站穩腳步，「我畢竟也是通過了數度考驗，才得到最高主教的特別認可，由他手中接過斬虹劍，並以其聖光祈法為我的劍與鎧甲賜上祝福。有神聖光芒的護佐，我定能不負眾望！」

　　「就算擁有寶甲名劍、還附送聖光加持。作主人的若要摔跤，鎧甲還不是照樣卡在岩壁之間、劍還不是照樣掉到地上去？」

　　「那……那是兩回事！」藍瑟衡量目前自己體能上的狀態，就算真再遇上倒霉事，也不至於再一次失足跌進山溝溝裡去吧？

　　喂聳聳肩膀，一臉怎麼想都隨他便的模樣。「看你還不討厭，我才會給些忠告──阿逆目釋現在八成是悶壞了，總是想些花招玩弄那些挑戰者。他有時興起，會把對手在空中大卸八塊，殘骸撒進山野之中，象徵性的幫魁思山那無可救藥的瘠壤施個肥。我可不想在哪天出去採藥時踢到你的頭顱，或是在我家門前的溪裡發現什麼似曾相識的四肢或軀幹……」

　　藍瑟雖自認不算迷信，此時卻實在很想給她幾句呸呸呸。

　　「……不過，你堅持要去，我也無權阻止。」她詭異的笑了笑，「想屠龍是一回事，阿逆目釋要不要見你又是另一回事。許多伐龍者的失敗，只是純粹的找不著目標而無功而返。就算你有屠龍絕學，也未必知道該走哪條路去找他。」

　　「龍穴不就在山頂？」

　　「是，也不是。要是走錯了路，那就算最後爬到了山頂，也不見得能找到阿逆目釋。」

　　藍瑟被她高深莫測的說法搞得既困惑又狐疑，「難道妳就知道該走哪條路？」

　　「當然──這是我家耶！不過……」她又神秘的笑了笑，「魁思山的『朝龍之道』要靠每位尋龍者自己走出來，是沒有前人足跡可尋的。就算我畫出地圖給你，也絕不管用。況且呢……」

　　喂對藍瑟作了個鬼臉，「就算我能當嚮導，也不想替你帶路。」

　　「妳……」

　　「別怪我為虎作倀，」喂無奈的聳聳肩，「同住在這座山裡，還多虧了阿逆目釋的臭名昭彰，我才能在谷中樂得一人清幽。他要真的被你找出來殺了，我家後院可能就要熱鬧起來，不會再像現在一樣寧靜了。」

　　「我還是會去。」藍瑟想到地平線的另一端，王城迴廊中愁眉不展的夏依娜公主，想到自己在光明聖殿下許諾的誓言，胸口便又突然湧起了一股澎湃激昂的使命感。他一咬牙關，義正辭嚴而堅定的說道：「我必須得去！」

　　「去啊去啊。不過你動身之前，請先收下這個吧。」
喂說完，由自己頸子解下一條不起眼的小項鍊──也不能說是鍊子，頂多是條精工細編的麻索，而墜子則是某種暗褐色圓堅果。說它看起來像某種護身靈符，那種子上卻光溜溜的一點符文圖樣都沒有。

　　「這是用我溪谷中的渾月樹子製作的靈符項鍊。」喂將那項鍊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要是短期內遇不上阿逆目釋，卻又開始莫名其妙的跌跤、撞壁，你可以靠這渾月靈符回這溪谷中接受我的醫治。」

　　「謝謝……」藍瑟看她措詞雖是那一套，模樣與語氣卻十分的誠懇，接過禮物後竟有些感動，「那麼，我該怎麼使用它呢？」

　　「靈符項鍊嘛，當然就是掛你脖子上囉。」

　　「我的意思是，當我要使用它時，是否需要唸奇怪的咒語、或比些什麼魔法手勢……」

　　「哦，有公式你比較習慣是嗎。」她恍然大悟，嘆口氣搖搖頭，「你們這些人越來越沒想像力了。種子，還能怎麼用呢……算了算了，我就破例幫你訂個儀式吧。」

　　說著她把兩手合掬於胸前，「在你跌得鼻青臉腫之時，只要將渾月樹子像這樣合於掌心，溫柔真切的說：『喂啊喂、請妳幫我開開門吧。』就可以了──夠簡單了吧！記得，要說『請』才有效喔。」

　　「妳不是在信口胡譸吧？」

　　「咦。果真見效的話，也算是謊言嗎……」她瞇起眼、朝天空看了看，「不多說了。體力既然已經恢復，也該是你出發的時候囉。」

　　回到屋子中，藍瑟把該穿的穿完、該拿的拿好，連靈符項鍊也戴正了之後，便跟在喂的身後，離開了她的居所。兩人先順著小溪走上幾哩，接著漸漸遠離了溪岸，彎進一片沒有路的陰暗林子中。喂像是一隻林中鳥雀，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在這幽綠迷宮裡疾走著、轉著彎，彷彿她對每棵樹木都具有鮮明的記憶和印象。藍瑟則毫無頭緒的緊緊追隨，生怕一不注意就會被她拋在後面，永遠迷失在這些大同小異的樹幹之間。在這一成不變、一再重覆的林景中，藍瑟已經喪失了時間感了，等察覺到四周林木漸漸稀薄起來時，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已走了幾分鐘、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了。

　　恍惚之間，四周忽地明亮起來。藍瑟發現他們不知何時已走出林子，進入一條兩側皆是山坡卻不見盡頭的狹長步道。山坡上、夾道兩側，放眼望去盡是白茫茫的一整片，隨風如波浪般起伏著。定眼一瞧，原來步道之外的四處都長滿的芒草花，而山坡上頭則蒙上了一層雲霧，天上則是灰色一大片，不見雲的邊隙或太陽。

　　兩人並肩無聲走著，風呼呼的把芒草吹的沙沙作響，除次之外不聞任何鳥獸聲。突然間風就改變了方向。山坡上流雲似霧，像是綿羊從順著波勢奔下，無聲無息的將兩人團團包圍住。藍瑟突然聽身旁的她爽朗的說了聲再會，便趕緊轉頭去，霧中卻已經尋不著喂的身影。

　　藍瑟用力眨一眨眼，卻只見天光乍現。如棉似絮的霧氣、那芒草花的山坡、步道與喂，已在他屏息之間消殆散盡，不留任何蹤影。他發現自己站在先前那一片枯荒死蕪的紅色魁思山中，頭頂的天空既高又闊，不見多少雲朵，只剩刺眼毒辣的日頭燃燒著漫山赭岩。藍瑟認出了這些斷石硝壁的似曾相識的排列方式，赫然發現自己身旁石壁上那一道詭異深沉的裂口，正是先前卡了他的那道岩縫。

　　他難以置信的環顧四方，卻始終看不到他以外的人影，也想不出來那綠色的溪谷究竟被那個叫喂的女孩藏至何處了。

　　白熱的陽光將他臉頰曬得發燙。藍瑟只好自我解嘲的向空氣聳了聳肩，便把綠色溪谷與喂的那場夢境暫拋腦後，繼續向山頂行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