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錫爾太太來應門時，身上套著一件拼花布圍裙，手上還拎了一塊
滴滴答答的烏黑抹布，有如門廊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季的天空，亦如她
臉上那新寡似的陰霾。雖然教堂旁的小墳場還沒豎起錫爾先生的墓
碑，村裡唯一的木匠卡潘德先生卻已備好釘棺材的木板，左鄰右舍的
太太們也開始悄悄在家中紮起去晦氣的香草環了。心中有數的祥龍谷
居民都由櫥櫃中挖出那套鮮少穿著的黑色服裝，一邊把通紅的炭塊丟
到熨斗裡，一邊等著這位不幸慘遭龍炎紋身的牧羊老人嚥下最後一口
氣。這片愁雲慘霧的籠罩之下，山裡又下起祥龍谷一帶春季特有的午
後雷陣雨。潮濕、沉悶，令躺在錫爾家門廊上的兩隻牧羊犬提不起精
神來吠人──甚至當來者是數位腰間掛著刀劍、鞘裡封著血腥味的陌
生訪客。

　　於是錫爾太太毫無準備地打開了那扇實心橡木的大門。

　　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的她，以為眼前這三個掛著斗篷裹著披風、
面貌裝束都沒在影中的高大來者是來提領她家老頭魂魄的死神。這位
幾乎足不出戶的村婦倒抽一口氣，任手中的抹布滑落到地上，嘴中喃
喃念著老天寬宏，朝門後蹣跚退了幾小步。

　　「女士……錫爾太太，您不記得我了？」

　　為首的男人說著一步跨過門檻，一手阻止錫爾太太再次闔上門，
一手摘下沾滿雨珠的斗篷，露出斑白的鬢髮與一張極具鎮定作用的微
笑。歲月在這位男子的眼尾與嘴角留下了深切的刻痕，卻沒有抹去拓
依王室成員獨有的五官特徵與風範。那對迥迥有神的藍眼透著鷹般的
神采，隱隱以無聲的威嚴標示出一段令人難以輕易跨越的距離感。

　　「我是拓伊雅芳索家的喬治，真理之殿的騎士。去年秋天，我與
隨從途經祥龍谷時，被暴風雨困於此地。當時幸虧有妳與錫爾先生，
使我們不但有落腳的地方，還能享受爐火與熱食。承蒙妳夫婦倆的熱
心款待，在此我先再次表示萬分的感激。」喬治爵士說著向眼前這位
不起眼的村婦欠身打了個恭。他身後的兩位隨從也趕緊摘下斗篷、露
出兩張稚氣未脫的臉，急忙也跟著老騎士向錫爾太太打恭行禮。這讓
剛鬆了口氣的錫爾太太又立刻手足無措起來，連連又叫了好幾聲老天
爺。

　　「唉呀，喬治爵士，我一定是忙糊塗了。剛剛怎麼會認不出您
呢？」她慌慌張張的向三人回禮，「我當然還記得大人您了。我也還
記得您這兩位僕人，迦瑞克跟羅尼……」

　　「僕人？」名為迦瑞克的金髮少年臉色一沉。這兩個字顯然嚴重
威脅了這位準騎士見習生的尊嚴，他開始喋喋不休地為自己的地位辯
護。

　　「女士，容我說明：這一位，羅尼，是個侍從。也就是一般人所
謂的僕人……」

　　名為羅尼的紅髮男孩自慚形穢似的低下頭去，彷彿人確實是他殺
的。

　　「……至於我，迦瑞克，是一名扈從。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見習
騎士──既然還在見習，自然就還不算是『騎士』。侍從負責雜務，
扈從則專注於達成更重要的目標，例如在真理之殿的光明廳中接受最
高祭司的祝福，成為一位實至名歸的聖殿騎士。羅尼卻大概一直都是
個侍從。所以我再強調一次：迦瑞克和羅尼，或是扈從和侍從，都是
絕不能相提並論的兩回事。」

　　錫爾太太聽得糊塗，連忙搗蒜般的點頭：「當然當然、當然當
然。」以湯杓與鍋鏟當武器的她當然還是不甚瞭解這些名詞在字面之
外的差別，就好比愛用小刀或匕首作餐具的迦瑞克老是搞不懂小妖、
魔怪、氣精與樹靈在本質上的區別。當然，就老騎士與他的隨從再次
出現於錫爾太太家門口的此項事件而言，這些並不是重點。

　　「咳。」喬治爵士轉頭作勢清喉嚨，順便狠狠瞪了迦瑞克一眼。
「事實上，今天來您府上拜訪是有要事叨擾。能否請您允許我……」

　　不等爵士說完，錫爾太太便一臉為難的接了口：「實在是抱歉的
緊，大人，平時我絕對很樂意讓你們隨時來這裡暫住，不過我家中此
時實在是不大方便。唉。今年真不是個好年啊。最近地方上發生了很
多壞事情。唉。我家的老頭子居然會去遇到這種事。唉……」在一聲
長長的嘆息後，那層新寡似的陰霾便隨即又覆上錫爾太太的表情。她
那雙早已浮腫的眼睛又漸漸紅了，抽抽答答的說：「恐怕是沒指望
了。我家那老頭子，沒指望了……我們可造了什麼孽，無端去惹惱那
山上的龍？」

　　爵士沈穩的點點頭，表示明瞭錫爾家所面臨的狀況。「其實，我
們已經在交叉路口的旅店下榻了，也因此對近日來龍所引發一連串恐
怖的災難有所耳聞。對於錫爾先生的不幸遭遇，本人深感遺憾。這次
專程來拜訪，就是要探望錫爾先生。」

　　錫爾太太受寵若驚地捂著胸口，一面感謝爵士的關懷，一面請老
天祝福爵士這樣一位悲天憫人的大好人。她抓起圍裙的一角抹抹潮濕
的眼角，又用力擤了個鼻涕，才平穩了激昂的情緒，轉身請爵士進屋
去。

　　「迦瑞克、羅尼，在門廊上等。別亂跑，別作怪。」老騎士在踏
進門檻時還特別回頭，向這兩個年齡總和不及自己歲數的年輕人嚴肅
地看了一眼，「又打架的話，就讓你們把那六匹馬都洗刷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