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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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年前在美國就讀大學時，有回與當時的男友從機場搭共租小麵包車回市區的住所。由於我與男友是該車所有乘客中目的地最遠者，不久車上就只剩我們三人。司機是個華人，藉由旁聽我與男友的交談，得知我們也講中文，便與我們哈拉了起來。

幾句客套話後，他臉上突然浮出某種詭異的笑臉，壓低了聲音：「欸，你們有沒看到外頭有個女的？」

當時車子一直持續在公路上高速行駛。窗外水銀燈的光影一陣一陣，我頓時脊樑一陣寒，與男友暗中交換了眼神，一邊保持鎮定語氣反問：「什麼女的？」

「車外有個女的，一直跟著。你們沒看到？」

「沒有啊，你有看到？」

「哈哈。當然有啊！」那司機便接著描述那女性的模樣，滿身白衣白裙、一直看著他、一直跟他說話、講什麼話等等云云的。

我前夫抓緊我的手，嘴上正想打個哈哈含糊帶過，卻被我好奇心發作之下把話題接了過去：「怎麼聽起來... 好像您以前就見過她？」

司機擺出神秘的微笑說，是的。

我很興奮的哇了一聲，「那您認識她很久囉？」。剛講完，我手就被男友暗中緊掐了好幾下。

司機突然陷入自我陶醉的狀態，開始幽幽道來他十年前剛到美國時，怎麼被這個女的夜夜造訪；怎麼被她的騷擾逼的走投無路、逃到哪裡都逃不掉...

我聽著就又咦了一聲：「可是... 這樣聽起來，您好像來美國前就知道這個女的耶？」剛講完，我的腳丫就被男友重重的踩了好幾下。

司機突然語重心長的淡淡嘿嘿幾下，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會。

「所以，」我想自己這麼好奇一定死的很快，「您認識她？」

「是啊，但這說來話長了。」司機把話頭一轉，「反正啊，十年了。我走到哪，她都找的到我。常常她就在外頭飛啊飛的──耶，就像現在這樣子。我坐在車子裡，一直都聽得見她跟我說話，久了可真煩哪。」

這樣說來，那女的還真是忠心耿耿咧！我馬上在大腦中快速想像出一段劇情：其實呢，這位仁兄是在內地時去著迷上一位女士，一直單方面糾纏不放，那位女性卻不斷刻意冷落他、忽略他、疏遠他，他便逐漸由愛生恨，最後在某次告白被拒絕時，惱羞成怒之下把人家給作掉了！然後一個人跑路跑到美國來。

夜長夢多，在好幾年潛意識中罪惡感的煎熬下，他終於在自己腦海裡創出了這樣一名形貌符合但行為模式相反、走到哪跟到哪的白衣女朋友...

我正暗自得意自己要不是CSI神探就是有蘋果特派員的本事了，一頭他突然也得意的微笑起來：

「不過，我後來發現一個方法應付她。」

「什麼方法呀？」

「我就想像，自己手拿一把長劍，然後化成一道劍氣衝上天空，直刺向那女的胸膛。她就慘叫一聲、消失不見了。」

「哇~~~ 您試過？真有用喔？」，我邊說邊在內心想說對不起，我真的會害自己很早死。

「有用喔！每次我只要想像自己手拿一把長劍、化成一道劍氣衝上天空刺向她胸膛，她就慘叫一聲消失不見了...」

「可是，顯然每次過了不久後，她還是又會跑回來、又在天空飛來飛去的不是嗎？」

司機沉默了一會，「那，我也沒辦法。」

於是我們都沉默了一會。

他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背誦似的反覆說道：「總之，每次我只要想像自己手拿一把長劍、化成一道劍氣衝上天空刺向她胸膛，她就慘叫一聲、消失不見了...」

我聽著聽著，突然汗毛直豎。不是因為我真的怕那個白衣女子，而是對方所表現出來的症狀，好像都蠻符合我先前推想的狀況。換句話說，他八成是個有殺傷前科的危險瘋子啦！

於是我繼續很認真跟他哈拉著，生怕他如果感覺我對他沒興趣，會從駕駛座下掏出一把長劍還是斧頭什麼的，然後想像自己化成一道劍氣、直刺向我胸膛... 我想喵的，老娘還不是鬼，可不想就這麼慘叫一聲、從這世界上消失不見了！想到這我只好使出渾身解數，不斷跟他打著哈哈，一路捱到了市區。

接近我與男友的住處時，我們兩人都不約而同要求在離家還有一小段距離的街角下車，免得讓他知道我們確切是住哪！兩人下了車也不敢急著馬上朝家門走，而是繼續站在路邊，目送著車子越駛越遠。

直到車子一轉消失在街角。男友突然打我手背一下，心有餘忌的哇拉起來：「哇咧... 妳真是！怎麼還跟他說那麼多？」

「耶，這你就不懂了。他顯然很渴望的是人家的注意，我當然要跟他認真聊了。否則說不定反而會惹惱他，誰知道他椅子下有沒有藏了一把長劍？」

也真是辛苦他啦，說穿了我可能也只是好奇過頭，想藉機多挖些有趣的故事。不過誰知道呢，說不定當時車窗外真的有個白衣女子跟著我們，只是我看不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