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虫布丁格

水仙不開花──裝蒜。
但我既不是蒜、也不是水仙哪...

 

 

維京人來訪，聊天到一半借用廁所。出來後又繼續聊一聊，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臉色古怪、支支吾吾：「對了，我剛剛好像在妳廁所發現一個...」

「一個什麼。洋蔥喔？」

「還真是個洋蔥啊！」維京人表情更古怪了，「虧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誤認，錯把什麼花當洋蔥。妳怎會放洋蔥在廁所裡！」

「這說來話長了。幾個禮拜前我去超市買菜，想那天晚上來炒些洋蔥。挑著挑著，不知怎麼突然想到：中國有句俏皮話，『水仙不開花──裝蒜』。我突然很好奇，想如果拿顆洋蔥來種，不知會不會開花？」

「啊|||」

「所以當天我就多買了一顆洋蔥──還特別挑看起來比較漂亮的紅洋蔥喔，要不然平時煮菜是用黃的。然後從廚房拿一個空的果醬玻璃罐──口徑還正合耶！接著我想到先前種死的小盆栽，留下一個空瓦盆。我就試著把瓶子放進瓦盆──大小也合喔！就成了個新的小盆栽啦。」

「唔|||」

「然後就跟之前的小盆栽一樣，我把它放在房間的窗台上。誰知兩個禮拜過去了，它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想說它不大像是已經死了，而可能是冬天靠窗實在太冷...」

「耶|||」

「我靈機一動：浴室有烘浴巾的暖氣。把它放到溫暖的烘巾架下，應該很快就會把芽騙出來了！」

「喔|||」

「事情始末就是這樣啦！這就是為何你會在廁所裡發現一棵洋蔥。」

「可是它仍舊沒長出什麼、還是洋蔥一顆啊。妳確定放到廁所裡有用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耶... 可洋蔥不是鱗莖嗎？應該就跟你最近在超市看到在賣的水仙、風信子、番紅花球莖一樣，放到水裡就會長啦。」

「但它就是沒長啊。妳確定把洋蔥當水仙、風信子、番紅花一樣的花來種，它會高興嗎？說不定它就因為難過自己沒被正正當當的煮去、居然還被放到廁所裡，所以長不出來。」

「有有有，它有長根！兩三支。」我胸有成足跑去把洋蔥拿出來，指給維京人看。

維京人只好聳聳肩。「那我們靜觀其變吧！」



後來，我回台灣過聖誕假，期間押根就忘了廁所裡這棵洋蔥的存在與死活。

半個月來樂不思蜀，快樂時光一轉眼就在台灣耗完。在經歷轉機兩次、折騰了總計將近24小時的旅程之後，我再次回到倫敦住所。長途飛行廁浴使用機會有限，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便是向浴室報到。

坐在馬桶上身心疲憊的我，眼神渙散而無目標的注視前方，眼角餘光無目的掃視：晾衣架；晾著半個月前所洗衣物的晾衣架；晾了半個月乾到有點僵硬的貼身衣物、睡衣跟襪子；覆上半個月份塵埃的磁磚地、浴缸、鏡面；半個月前進駐浴室、現在佈滿塵埃的體脂肪電子體重計；角落裡半個月沒翻動的美麗佳人、柯夢波丹、ELLE、New Scientist雜誌，發黃的《字句鍛鍊法》一本，與至今不知該不該丟的《The Fast Track Detox Diet》﹝柯夢波丹附贈，寫得還似乎蠻像一回事﹞...

突然，我的注意力被那不該出現在浴室中的一點綠給吸引住。



「看，發芽了。我的洋蔥果真發芽了吧！」

我得意洋洋，將再次來訪的維京人領到廁所，向他獻寶。

「還真的哩，」維京人只好乾笑幾聲，「但既然都發芽了，應該開始需要陽光吧。是不是該把它放到廁所以外的地方？」

的確，我那廁所沒有半扇窗，毫無天然光源。於是慎重考量下，我們以肅穆的心情把洋蔥寶寶移進房裡、小心翼翼擱回它的窗台老家。

雖然屬於冬天的嚴寒還沒過去、晝長夜短的日頭依舊常被烏雲遮著灰濛濛。比起浴室裡的日光燈，天然日照畢竟還是營養得多。才幾天沒去看它，洋蔥寶寶就又兀自多冒出幾支新綠芽、多長了幾厘米。

我坐在窗前敲擊著鍵盤，一面望向洋蔥寶寶。它悠閒自在伸展著油綠水嫩的芽葉，懶懶望向窗外。玻璃窗外的倫敦依舊淪陷於冬天之中，陰雨下街景朦朧，行人的傘在風裡顫抖。玻璃窗裡，我懶懶坐在溫暖的房間裡打字，看迷濛的街景、看愁雲不展的天空、看疾步的行人、看沉靜的洋蔥。一時間我迷惑了，究竟我是洋蔥、或洋蔥是我呢？我不禁在心底揣摩，成天坐在窗前觀看街上百態、從超市來到我家廁所又回到窗台上的洋蔥，現在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或許很開心；或許很感傷；或許很無奈。也或許它一直都因身陷錯亂而困惑：這女人搞什麼，俺不過就是一顆洋蔥。